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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之一部...《军人》(2)

作者:颜浩    转贴自:本站原创    点击数:3163    进入部落        

5

 

    树叶满地的时候,早操的队伍中就会下几个人去打扫。晨曦初白,晨号低昂。整齐的步伐在校园里震响。一队队学员从宿舍楼出发,奔向操场。紧张的一天就开始了。黄深十分迷恋军号的声音,晨号在温和中透出不容质疑的祈使和充满朝气的激情;课间号在宁静中展示稳定,稍带一点欢乐色彩;休息号在悠长中引向遥远,仿佛召唤梦神的降临。在绵长、安详而不失激昂嘹亮的军号声中,高等数学的难度与秋季呈正比例加深。与此同时学生社团活动渐渐兴起。

    同乡会开始串联了。四川人首先搞到一起,周末营门外的学院街小食店里出现了成群结队的穿军装的新面孔,满脸稚气和兴奋。个别人喝醉了,在进军营的时候与卫兵发生冲突。军务处开始制止过分行为。韩帅最头疼的就是数学。他篮球打得特别好,秋季联赛很快使他在学院里崭露头角。北京兵都来拉拢他。他是个不善于表达的腼腆男孩,有一次喝醉了,与几个北京兵一起回院,已经熄灯了,杨战军和队长、教导员急得到处找。门卫打来电话,他在门口与卫兵打了起来。他成了全班第一个受处分的人。他从此很消沉,球艺也不行了,学习更是毫无起色。

    江苏同乡会是最后一个成立的。从南京集中开始起,一同在新生大队摸爬滚打的老友们借家属院军官食堂欢聚,开展了首次活动。老院长碰巧是南通人,也被请来了。大家登记同乡录,玩击鼓传花游戏,吃瓜子、糖果和橘子,欢声笑语,非常快乐。老院长勉励大家勤奋学习,积极表现,他日成为祖国四化建设的栋梁之才。

    不久上边却传来不提倡搞同乡会的指示精神,重申革命军人要五湖四海,搞好团结。所有同乡会在一夜间解散,但同乡作为一种非正式社会关系却永远活跃在军营里。

   

黄深参加了系足球队,此外他还和刘红一起参加了系文学社。杨战军凭在79年中越前线创作的几首打油诗荣登会长宝座,而黄深则任副会长。讨论会向来是冷场的。总是名誉会长系政委的一言堂。他用满腔的热忱来矫正年轻人的无病呻吟。有一次他表扬了黄深的《黄河散章》。

    在会议结束后,刘红找到黄深。她的目光很温柔。

    我们谈谈好吗?

    他们并肩漫步在夜的校园。离下晚自习还有40分钟。月季花在暗中散出幽香。

    我不懂诗。但觉得你的这首诗写得很大气,尤其是写司母戊的那段。

    谢谢。

    但我总觉得缺点什么。比如泥土气。

    军校生活也洗掉不少你身上的泥土气,你的地方口音也没有了。

    这是两码事儿。刘红嫣然一笑。

    她是一个身材姣好健壮的农村姑娘,从面庞和手指可以看出劳动的印记。她相貌端庄,眉目间含有调皮神情,性格爽快,有时口不择言。喜欢散文,写作水平一般。

    在文学社一段时间以来,他们彼此有了共同语言,了解多了,她对他说话的口气也和缓多斯文多了,不再冲口而出。

    为什么你认为没有泥土气呢?我写了麦地、晨露、牛栏、白杨林、碾子等。

    表面化了。也可能你从中提炼出了诗意,但我看到的是平凡。她温柔地对黄深说,星期天我带你到乡下再走走。到老百姓中去感受一下吧。

    好的。到哪里?

    三里铺。就在咱们院西边,走10分钟。

   

 

6

 

    从农村回来,黄深仿佛成熟了不少。他收获的不是创作的灵感而是精神的苦闷,尝到的不是泥土的腥香而是苦涩。他心情沉重,郁郁寡欢。他给陈教导员写了一份思想汇报。

    敬爱的教导员:

        你好!

    星期天我和刘红去了三里铺。那里的群众生活十分困苦。有一家姓杜的老乡,天冷了,家里炕上仍铺席子,破的。没有柴禾。父亲是个痴呆患者,和两个女儿挤在唯一的炕上,母亲在文革中就死了。大女儿已经16岁,是我们的同龄人,靠捡破烂和要饭养活全家,没有上过一天学。他们家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我们还走访了几家,都不太好。党的富民政策没有得到足够的落实,现在还没有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村里接近一半的年轻人为了干活挣钱,年纪很小就不上学。我们跟几个同龄人谈过,发现他们很想学文化,有的人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有个姓姜的小伙子谈起上学就流了泪。教导员,我想我们是否可以给他们力所能及的帮助呢?我想可以给杜家送点衣服,给三里铺青年办文化夜校。他们晚上除了赌博几乎无事可做。电影也好久不下乡了。……

 

    黄深的思想汇报引起了教导员的高度重视。他向系政委汇报了这件事。正好赶上总政发文号召开展军民共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要求各部队全面发动,遍地开花,作为新时期拥政爱民活动工作重心。政委的家属在百货楼工作,本来设想全系都联系百货楼,听了陈教导员的汇报,踌躇片刻,决定让一队分出去与三里铺村联络结对子。陈教导员听了只好压抑住失望情绪,思考与三里铺村的共建问题。他决定择日和队长一起去拜访三里铺村的支部书记和村长。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做出成绩来,挣一口气。

    院政治部将数学系一队的共建意向通过地方党政传达到了三里铺村。村委表示欢迎。于是在一个晴朗的初冬,队长和教导员要了一辆吉普,带上冯飞翔和黄深前往三里铺。杨战军开车。车子在细如面粉的尘土中冲进村子,引得鸡飞狗跳。一只大猪哼哼着不情愿地让道。村民都站到大门口看,几个孩子在灰尘中撵着车子跑。

    来到村委会,门前原来是打谷场,冬闲时节没甚东西,堆几垛玉米秸,被盗得七零八落。一台磨损严重的大磨在西厢,门是碎的。门板上依稀可辨认绿军装的毛主席头像,黑漆的轮廓线。正面墙上“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红漆标语褪成橙色。门上一把锁。一个烂眼睛的矮小老人在晒太阳。

    他们把车停在打谷场上。黄深首先下车向老人走过去,请问老大爷你们王书记在家吗?

    你说啥?!老人耳背。见几个军人大步走过来,他因为害怕而蜷紧身子。

    找王书记!黄深不得不大声喊。

    噢噢!老人忽然灵活地跳了起来,俺去叫俺去叫。一边对哄过来的孩子们斥道去去去,一边一溜小跑向后村去,不过十步又返回,从烂棉花袄子里掏出钥匙开了村委的门,说你们坐那等,俺这就去叫。

    他们进入村委。孩子们挤在门边,不时探头向里看,尔后嗤笑。有两个孩子为了争向内看热闹的有利位置而打了起来。

    队长从口袋里变戏法地掏出一把花生米来分发,缓解了孩子们的热情和纷争。那是队长夫人刚从山东老家过来探亲带来的。孩子们开始悄悄蹭进来。

    王书记和王村长一起来了。介绍寒暄。他们是叔侄俩。书记年纪有50开外,身材肥硕,脸色红润,瞳仁蜡黄,眼袋极大,鼻子酒糟,一看而知是个嗜酒的人。村长体型瘦削,脸色青荒,小眼中透着机敏凶狠,嘴角却翘起一抹媚色来。孩子们见他们到来都跑出去,远远地站着看。村民们也来了,越聚越多,越聚越近。男人藏在女人和孩子们中间。

    村长叫出一个男人,令他去整点瓜子来。一个女人拎来一个脏兮兮的热水壶,黄深认识的那个姓姜的小伙子抱着一摞大碗,冲黄深一笑。

    教导员把来意与王书记说明。王书记也很和气,说上面通知过他了,表示一定支持配合部队同志的工作,把军民共建活动开展好。他们就着大碗喝水,嗑瓜子,彼此敬烟。最后商定三项活动:1,把村委东厢房改作夜校教室,选派黄深等几个同学当教员。村里组织扫盲班学文化;2,每周部队组织一次义务劳动,到村里为群众服务;3,将废置了近5年的村宣传栏恢复,由部队找资料出一点政策信息、生活小知识、时事政治、实用农技等内容。当然这项工作自然又落实到黄深身上。此外部队给特困户一定的物质捐助。

    一个星期后,杜家的人都穿上了像样的衣服。学员每次来劳动都不忘从食堂带点馍给他家。杜的痴呆流延、猥琐可憎,其女儿们的粗鄙朴拙、头脑简单,一家人的忍饥挨饿、忍辱受穷都激起了学员们深深的同情。

    夜校开学了。黄深等人教他们文化,每周两个晚上轮流去上课。但青年农民们水平参差不齐,而且注意力无法集中,常迟到。有些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个月下来,所剩只有姜等5个人了。刘红干脆放了自己的假。小学语文课本对于青年农民来说显然太无聊。黄深决定一方面脱离书本讲掌故,开启智慧,培养兴趣,另一方面强化拼音训练啃字典,并多作口头表达练习。有时候也讲笑话或解释政策。慢慢地只要轮到黄深来上课人就多起来。刘红的数学课彻底停了,因为他们精于算术。三里铺主要种植蔬菜供应Z市,国家统购统销,但农民们仍偷偷摸摸自己搞菜进城卖,“资本主义尾巴”从来没有割断过。

    李小梅的音乐课也受到农民冷落,农民们木然的脸上写满沧桑,欢快激昂的军营歌曲不对胃口。他们留下来的空位最后全由孩子们填满。无心插柳,村里孩子放开喉咙唱军歌成了Z市日报宣传共建成果的一个素材。

    每个周日中午黄深带领板报组的三个同学到三里铺出墙报。他们集资买了黑漆重新给墙报打底。群众围观他们的画,辨读内容,啧啧称羡。他们在第二期介绍了分田到户的有关政策,却被王书记叫人擦掉了,理由是上头还没有部署。第三期宣传办厂兴村、多种经营又遭同样命运。教导员找黄深谈话,要求今后到三里铺出板报的内容应先报系党委审批。黄深说都是报纸抄来的东西呀,教导员说各地党政有自己的工作步骤,不要去影响人家吗。难道人民日报也不能在Z市发行,黄深还是不服气。教导员不再理他,队长呵呵一笑,反正老百姓没几个识字的,村干部家也不过用报纸糊窗户、剪鞋样儿纳鞋底。板报组在第四期宣传大白菜科学储藏越冬的方法,被容忍了。这里到处是大白菜和胡萝卜。Z市市民整个冬天就吃这牢什子。

 

 

7

 

    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春风终于吹进了H省。

    寒冬腊月,三里铺村叔侄二王参加北郊区三级干部会议回来,不得不开始着手分田到户。农民们心里渐渐热腾起来,开始跟书记村长套近乎,送礼或撒泼。谁都希望分到方便灌溉、路程近些的地。外出做民工挣钱的人正好在年关回家过年,整个村子都活泛了。

    方案出台后,村民们欢快兴奋地跑向自己的地里,有个老汉从雪底下扒出土来捂在脸上哭。每个家庭都开始筹划开春后种什么菜,卖多少钱,有的甚至已经考虑给孙儿起名字为三中,而实际上儿媳妇还没有说上呢。

夜校只剩下姜一个学生了。教员也只剩下黄深一个人了。对夜校的消亡共建双方都不提起。军报上新闻也发过了,教导员升任系政治部副主任了,由正营而副团,以更大的热情投入到与百货大楼的共建活动中去了。王书记仍然是书记,但冲着分到土地的群众的兴奋之情怏怏不乐。自家的地好,但怎么种?老太婆唠叨,心里烦。

 

黄老师,你今后也别来了。俺这里的人就这样儿,蛤蟆抱不上树。

至少你不是这样的。

怎么说呢?俺娘早就嚷着要俺回家,张罗地的事儿。说读书没球用,老八辈不认字儿不也过来了,有地什么都不用愁的了,务地是正事。俺明天就得跟叔过河讨菜种籽去。这书我念不下去了。大家伙儿都散了。春节眼看到了,你寒假不探亲,留下来教俺,这份心意俺受不起啊!

姜的眼睛红了。

……

小姜,论岁数我管你叫哥。论文化你称我老师。人家怎么说,你父母怎么看,你都别理,文化绝对是有用的,黄深庄重地说,咱们国家正建设四化,四个现代化。没有文化怎么建设?农业现代化要靠科学,更要靠掌握科学的农民。文化低能掌握科学吗?

俺知道。俺村里凡读书的现都当着干部呢,大小都是干部。俺只有当农民的命。

你真的不想学了?

不……想。夜校昏暗的灯光里,姜,一个中原青年农民在呜咽。

沉默。

这些教材下课后我都送给你,今后好好自学吧。今天的课就算最后一堂课了,《人民的好干部,焦裕禄》。

他在黑板上写下焦裕禄的名字。解释道:裕是富有的意思,禄指工资。他父母起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希望他能做官挣很多很多的钱。但是焦裕禄同志一生却只有贫困和奉献,虽然他当到兰考的县委书记……

他们在雪的悉索声中上课,忘却时间的流逝。直到有人敲门。

那是姜的妹妹,一个瘦弱的女孩。她手里拎着一个网兜,兜着一口铝锅,那锅烧得漆黑,底是补过的。

哥。她怯生生地喊姜,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那是一锅鸡汤,他的家人把一只正下蛋的母鸡杀了。妈让俺送来,给老师的。

 

那个雪夜,黄深回到军营,在空空的宿舍里他心潮起伏,运笔如飞,写了第一份入党申请书。三里铺的梦想虽然破灭了,他心中的理想却确立了。他给自己安排了系统学习马列毛著作的计划。

在那锅鸡汤里,黄深终于闻到了中原大地的泥土气息。

雪越来越大。瑞雪兆丰年。

 

 

8

 

日月如梭,军校第一个暑假就快要结束了。在苏南湖滨县官塘乡乡下老家干了一个多月的农活,黄深变得黑瘦精干。他的父亲黄绍棠,乡政府财务室副主任骑了自行车到乡下来接他回镇上。母亲做了丰盛的菜肴在家等他们。

饭后,黄绍棠把儿子拉到内室,夸张地为他点上香烟,让黄深心热脸臊。

你长大了。你小的时候我揍过你。我向你真诚道歉。他一脸正经。

爸您是怎么了?黄深局促不安。您一定有话要说。

今后你是成人。他语气有点凝重。

停了片刻。他说:我当年在部队时曾经当过五好战士。大比武的时候立过功。还志愿延长服役时间。年轻的时候争个上游没坏处。

他停住。给儿子和自己泡好茶。

不过。他眼睛看着地面,做人要学会劳逸结合,放松一点。不必太执着。

您的意思是?

打个比方,这个暑假你如果出去走走,天南海北随意,你的见闻和感受是不是会比在大伯家干活更多一点?凡事想想,不要刻意去追求什么,免得上当。

黄深听得如坠雾里。

喝茶吧,这是特级黄山毛尖。你万叔叔寄来的。万叔叔是黄深父亲的战友。

中国是个大国,人太多。喝茶降火气。因为个人的力量太渺小。急了没有用。黄绍棠说。有时间看点杂书,不要老盯着一种,不能迷信。思路要开放,考虑问题要周到。

说着便捧起《水浒传》,不再搭理黄深。

黄深坐着抽烟喝茶,吹电扇,打蚊子,琢磨父亲的话。

 

作为新任校刊成员,暑假过后将轮到他当值主编。他们几个文学爱好者来自全院,上个学期被政治部宣传部召集了起来,创办了学院的第一份学生刊物《黄河之声》。首期主编是一个大三的学长陶明,很和气。陶明也是院青联委员,管青联宣传工作。黄深与他们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日子过得兴奋愉快。他们除美编外,文字编辑都是轮流坐庄。不坐庄时就当勤杂工。黄深刻过钢板,推过油印机,倒过废纸篓。工作的时候争论不断,吵嚷热闹。偶尔学院政委会来转转。政委是个红小鬼出身,曾在重庆街头当过小报童。虽然没怎么上过学,但文字功底很硬,写的律诗极工整。天热了他还让警卫员送西瓜过来。他总是喜滋滋地看清样,很少提出批评意见,而是建议怎样改可能更好一点。

在大伯家劳动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考虑着即将由自己主编的一期刊物了。轮流坐庄的结果是文编们暗暗较量。从组稿、编辑、排版、插图等各个方面精心筹划,力图胜过前任。他决定这期以农村为主题。这个主题还没有反映过。为此他给刘红去了信,请她写关于她的村子的故事或散文。他自己也每天写劳动中的观察和体会。他也向渔民家庭的施良及其他家在农村的同学们约了稿子。

 

一天后他到达南京,找到杨战军。他们准备结伴返校。他见到了杨战军的女朋友,自己反倒脸红耳赤。三个人一起泛舟玄武湖,唱歌,讲故事,猜谜语。玩得很开心。战军的女友是一家国营小铸铁厂的工人,开吊车。谈话中他感受到了一个新的群体工人的气息。她是个朴实普通的人。有一刻他想象刘红与战军的女友并肩坐在船上,他和战军一前一后划船的情景,心中涌动着柔柔的感觉,带点忧郁。但他知道学院严禁谈恋爱,因此又有些怅然。战军是以干部的身份参加学习,不受这条限制。平时战军就象他的大哥一样照顾他,关心他,偶尔也象大哥一样“欺负”他。他是个心无城府的人,脸上总是笑嘻嘻的。

他们提前了一天到校。黄深于路想起自己在玄武湖想象的景象,心中就感到一种难以克制的冲动。刘红曾半开玩笑地邀请过黄深到她家去做客,他决定到校后立即秘密步行到刘红家去。他向战军扯了一个谎要到在Z市经三路开裁缝铺的同乡家去,算是请假。挎包里装了一只口琴,几个家里带出来的苹果,中午从食堂抓了两个馒头,灌了一壶水就出发了。

夏末秋初,骄阳似火。他走在拉练时走过的路上,不时有骡马拉着架子车经过,尘土飞扬。他的两只脚完全没在灰土里,已经分辨不出鞋子的颜色。一个小时后浑身精湿,象水里捞出来的。军衣上结成大片的盐花,解放帽成了扇子。他感到体力不如军训时旺盛,但意志比那时要坚强得多。他的双眼贪婪地摄取着中原乡村的壮阔景象,而头脑中充满对刘红的热烈的想象。

两个小时后忽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好爽啊!他高兴得跑了起来。须臾,雷声炸响,闪电撕裂天空,蚕豆大的雨点扑下来,庄稼地里哗哗有声,大路上噗噗有声,小河沟里嗵嗵有声。雨点打在黄深脸上生疼。片刻间大路由腾起的烟龙变成烂泥糊,每一步拔脚都咕咕地响。他不得不向岔道上村子边的一个蓄棚去躲雨。他浑身湿透了。一只驴子在吃草料,不时跺脚以抗议牛蝇的骚扰。

傍晚时分,他出现在靠近黄河边的一个小村村口。他身上肮脏极了。他忽然为自己的荒唐冲动而感到不安。踌躇着,为是否进村犹豫。村口那株巨大的枣树,比村里其他树木高出三倍,必定是挺过黄泛之灾的古物。

在宁静安详的夕阳下,暴雨后澄明的空气里,黄深疲乏地在树根上坐下,喝掉最后一点水,开始吃馍。他发现蚂蚁们在忙碌地赶运落枣。枣树虽大,枣却很小,是野枣。他掰一点馍给蚂蚁们,等待它们来研究。一个小孩也过来,蹲在旁边看,他给了他一只苹果。天色渐暗。

铁蛋儿,家吃饭了。

就来。却不动。

黄深听到熟悉的声音,不由得站了起来。在黄昏中,20米外的红砖房边站着刘红。她穿着军用女衬衫,下身是绿军裤。刘红发现了黄深那熟悉的影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急急走过来,兴奋地喊道天哪是你!怎么这么狼狈,快上俺家去!

你好,刘红。

铁蛋疑惑地说:姐,叔叔是你同学?

叫哥!刘红嗔他,一手拉了黄深,一手扒拉铁蛋的脑瓜往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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