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冈仁波齐的启示(5)

作者:颜浩    转贴自:本站原创    点击数:5500    进入部落        

 

14

 

最后一门是外语考试。学生们带着拉杆包进考场,考完就嘶啦嘶啦地拖上走,作鸟兽散。傻丫头送疯丫头上了往北京的回车,然后坐上公共汽车回到市中心租住地,傻傻地坐着,怀里揣着分到的设计报酬,两千,不知道该干什么。孤独感包围了她,浸润了她。疯丫头到北京去是所在广告公司让她去参加一个工具软件的培训。据她讲年轻的老总在追求她,老总是上两届的校友,他们是在学生会的工作中认识的。大卫没有消息。前两天傻丫头给他发消息无回音,打手机欠费。但他再忙也应该随便找个电话打她的手机呀!

她开始流泪。最近心境极坏,她总是这样自怜。

下午大约一点,她给房东打电话,提前退房。她收拾东西。房东很快就到了,到处察看一番,很不好意思地说钱我就不退了,是规矩,这烧开水的东西你留下啦,那就不好意思啦,闺女心眼真好。

她在银行里给大卫的手机加了五百元钱,他不知道大卫是否会开着机,但除了她谁会为他办这个事情呢。

下午三点,她来到大卫家,把箱子放到客厅里。然后立刻打开空调纳凉,打开热水器冲澡,打开冰箱喝啤酒,打开电视听热闹,最后打开电脑收邮件。两个星期没收邮件了,攒了七八份。其中有一份是小周的。她一手举着啤酒罐,一手点鼠标,匆匆浏览一遍,大意是道歉并希望暑假再见面谈谈。他刚开学时发来十几份邮件,一半是述说伤心爱恋,一半是追问傻丫头为什么分别后不为他守贞,直到傻丫头粗野地回复道我没怀孕你TMD死心吧才停止。傻丫头回信告诉他暑假不回家了,要打工,他们之间没有可能了。然后浏览本地信息港劳务信息,有家广告公司需要暑期实习人员,但工资太低。真没劲。……。法航飞机失事。韩国慰安妇愤怒要求讨还公道。火星陨石中发现结晶水化合物。山西小煤窑井下发生瓦斯爆炸,有关方面正在紧急救援……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四周一片漆黑,她一紧张,想起来今晚不值夜班,舒了口气。罐装啤酒还有分量,随口又喝却发现苦不堪饮。鼠标一抖,屏幕亮了。腹中开始饥饿,两顿没吃了,身上又有汗味了,骨头发酸,最好再洗个澡,但她却懒得动一动。暑假就这样开始了。

呆呆地坐着,手机响了。

“甜甜你上火车了吗?”是妈妈。她终于给她打电话了。

“妈妈我想你。”傻丫头鼻子酸了,哭了。

“那就快回来,乖,啊。”

“可是,可是暑假我不打算回来了……”

“你说什么?不打算什么?”

“我在河东找了份工作,不回来了。”她恢复了平静。

“不行,我不同意。你马上回家,听话,啊?”

“我已经上班了,不好随便走的。”

“不行,给我电话号码,我来跟你们领导讲。你一定要回来!”

“妈你怎么这样?这是我第一次找的工作。”

“我不管,你得回家来,听到没有?!”

这话是谈不下去了。傻丫头不想再次跟妈妈闹僵,说:

“我已经赚了五千元了,搞设计挣的钱。……”

“搞什么?我不稀罕你挣那钱。不是什么稳定收入,不明不白的,快回来。”

“干吗非催着我回来呀,妈?”

“八月初你叔叔要从伦敦回国,来家看你奶奶。”其实是远房堂叔,哪里有那么亲乎。

“哪急什么,八月再说嘛,我又不在火星上!”

“嘿,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你到底回不回来?!”

“我要想想,妈,求你了,手机电不足……”

“一个人在那里做什么?我不放心!你还跟那个什么大卫来往吗?”

“我不知道。”

“什么‘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在不在学校?!”妈妈口气明显严厉了,女人的直觉常常很厉害。

“我,在街上。”撒谎让她心跳发慌,她闭上了眼睛。

“怎么没有汽车声音?你在撒谎!你到底在哪里?是不是在那个男人家里?”

“我在人家店里买东西。”她出汗了。

“你连撒谎都学会了!我没你这个女儿!”那边摔电话了。

她热血沸腾地发着呆,看着自己的手机。红色。三星小方盒。半晌。合上盖子。

 

她在快餐店用餐,一边试着给大卫发信号。实在不行就向妈妈屈服,回去。她这么想。

回信居然来了。“我到北京很紧张谢谢你存款”。

“何时回来我想你”

“直接去西藏不回来了机票已订后天走”

“太突然了为什么”

“拍摄冈仁波齐的启示我酝酿很久了自己投资”

“说好带我去西藏的”

“会很忙并且有危险”

“我要去”

“傻丫头别添乱”

“你就这样丢下我不管了吗”

大卫没有回信息,打来电话:“你好吗,丫头?我都买了新卡都准备换卡了,试着开机收到存款信息,除了你不会有别人。”

“你知道就好。”

“晚饭吃了吗?”

“正吃,街对面的快餐。”

“这么晚?下回早点。暑假真的不回去了?”

“我要跟你在一起。”

“唉!傻丫头。”

“你要去多久?”

“两个月不到吧,那边有朋友接待。”

“你答应过带我去的。”

“下次吧,这次我没时间照顾你。”

“不嘛。”

“好了我还有事呢,就这样我挂了。”

傻丫头怏怏地挂机。发个消息:“大卫是个大坏蛋”。如果大卫不在身边,她根本没心思在河东呆一整个暑假。想想干脆自己去算了,不就是西藏嘛,又不是火星!

在街上无目的地转着,去西藏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了。突然想起疯丫头上午的火车这会应该出北京站了,脑子里古怪地想她会跟大卫在北京碰上吗?不会约好的吧?于是打疯丫头电话。传来声音很噪杂,疯丫头反复说听不清,等住下再联系。傻丫头觉得自己真是可笑,无聊。

她用手机骚扰了在旅途中的二姐和小胖妹一番,然后一路走回去睡觉。手机却又响了。

“甜甜啊,刚才怎么也打不进,你忙什么呢?”

“哦,爸爸,对不起,我跟同学说话呢。”

“那个事,我看你还是回家来吧。你妈就那个脾气,其实她是想你。”

“我已经决定了。”

“在河东打工吗?”

“不一定。”

“哪你决定什么了?回来吧。”

“我可能打工,更可能去西藏,要看情况。”

“去那干什么,傻孩子,我们不放心的。”

“我二十二岁啦,没事的,就是想去玩玩,旅游旅游,见识见识。”

“你哪来的钱?是不是那个大卫老师带你去?”

“我自己去,才不要他带呢。钱是我自己挣的,我不是跟妈说了吗?”

“哦吆,我女儿挣钱了。怎么挣的?有多少?”

“我参加两次设计业务,是院长介绍的,一共得了五千。”

“然后到西藏挥霍掉,是吧?”

“老爸您可真理解人哪!”

“还是回来吧,很不安全。”

“您放心,总得让我自己做主吧。”

“你自己做主的事情还少哇!这样吧,你能保证八月五日到家就去玩吧。一定要结伴,有伴吧?记得每天给家里打个电话。”

“知道了。”

“出国的事情等你毕业了再说吧,我打听过了你们大学的学历在英国是承认的。”

“您怎么老惦着这事呢?烦不烦。”

“老爸是为了你好啊!对了,到底有伴没有,都是谁?真决定去西藏了告诉我,再给你卡上加点钱。”

“同学啦!好几个啦!钱够了你放心,再见啦。”

我怎么又撒谎了?傻丫头惊奇地想,这种事情一开头就没法收拾,天哪!

 

傻丫头回到大卫家,立刻在网上搜索西藏旅游信息和注意事项,订机票。她的机票比大卫的晚两天。她决定对大卫来个措手不及,让他领教领教小丫头的能耐。她把新音乐园的工作辞了。

 

15

 

从贡嘎国际机场随着人流出来是接近中午,傻丫头茫然四顾。她背着老大的背包,戴着太阳帽、墨镜,头发剪短只到耳根了,太阳仍然晒得头发根都疼痛。她张着嘴巴大喘气,嗓子干疼得厉害,耳朵跟聋了似的。出租车司机问她到哪里,帮她卸背包,她无法回答,只是机械地点点头。进了车才勉强说出去八郎学旅馆。她是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上高原,难受得要了命。旅游旺季,拉萨的内地人非常多,八郎学旅馆床位很紧张。她住的经济房,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在睡觉。她也躺下来,头很沉,半醒半睡地休息,以尽快适应高原。

醒来依然心跳怦怦。她缓缓坐起,看到窗外下午的太阳映照庭院,宁静祥和。她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透不出气的感觉好多了。同住的有五个人,两个日本女中学生,次日要向昌都去,两个北大女生也是刚到,还有一位身材娇小戴深度近视眼镜的独行女士。时间差让她感到这天很漫长。她心里惦记着大卫,估计他刚到一天半,应该还在拉萨活动,不会立刻去阿里。她给他发短消息:“到拉萨了吧你好吗”

“很好放心”

“你的胃怎么样能适应吗”

“还好我有客人”

“住在哪里有电话吗我给你打过去”

“总机********1105我现在很忙”

“您好西藏宾馆,查号请拨……嘟——”

“嗨!大卫,你在吗?”

“在呢,我们在讨论剧本?过会我打给你。”

“哼!哪好吧。待会见!”她把“待会见”说得特别重。

八郎学出门就是北京东路,拉萨的主干道。她心情变的兴奋,头脑晕乎乎的,打个的士就奔西藏宾馆去。西藏宾馆在北京西路,一条大道向西,傻丫头让风从车窗向自己身上直吹,感觉清爽多了。午间的暑气在消退,她恍然有秋天的感觉,天空很明净。途经布达拉宫,她尽情欣赏着它的雄姿,感慨不虚此行。北大女生约她明天一起进宫游览,她还没有确定。她先要见到大卫。

以四星级标准设计的西藏宾馆尚未全部完工,没有正式开业,在试营业阶段。傻丫头下车时,门口广场边上有许多四川民工在铺设草坪。她穿一身淡青色牛仔布工装,牛仔衫扎在裤腰里,胸口挂着手机和太阳镜,取下帽子捏在手里,自信地走进去,她的青春气息让迎面出来的脸黑肥胖的印度客商睁大了本来就很大的眼睛,象温顺的水牛站住,侧身让道。新任大堂副理拿不准她是否住客。她进入电梯上升。

1105半掩着门,里面传来笑语。她敲门。里面传来大卫那浑厚的男中音:请进。

傻丫头推开门,羞涩而兴高采烈地喊道:“大卫!”

一屋子的人都看着她。

大卫惊讶地说:“甜甜!你怎么来啦?”

大卫和一个脸色红润,脸型尖瘦的穿西装的男人各占据一张单人沙发,相对而坐。中间茶几上放着大堆的资料、水果、瓜子等。向门的长沙发上坐着两个女人一个孩子,一个是黝黑美丽的藏族中年妇女,领着一个机灵的藏族男孩,男孩在啃一只芒果。另一个女人很清秀,大约三十出头,长发,病怏怏地半躺着,腰下垫着枕头,身材颀长,上身竟然穿了件米色羽绒背心,下身牛仔裤,旅游鞋,神情冷淡。房间是套间,布置的家具挂毯都带有藏族风格。侧面是内间卧室的门。

“大家好,不打搅你们吧?”傻丫头有点尴尬。

大卫站起来,向大家介绍说这是我的学生田甜,也到西藏旅游来了,刚才电话就是她打来的。藏族妇女热情地笑着站起来说:“扎西得勒!”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条哈达上前挂在傻丫头脖子上,穿西装的藏族男人站起来双手略一合掌,向傻丫头微笑一下就坐回沙发。那病美人只略欠身含糊地道了你好,依旧歪着。小男孩很乖巧,喊道:“姐姐好!”纯正的普通话。藏族妇女拉着傻丫头的手,带她到长沙发上坐。那病美人只好稍坐正,并再给傻丫头一个温和的微笑。小男孩扳下一支香蕉递给傻丫头。

大卫把在座的人向傻丫头作了介绍。男人叫多吉平措,自治区电视台的编导,藏族女人叫达娃,广电局党办主任,他们的孩子小贡布。病美人是西安某报社的编辑,小有名气的都市青年女作家伊芙,是他的电视脚本的文字编辑。由于拍摄工具先进,又是大卫私人投资,以自然风光为主,没有专职演员,因此剧组就他们四个人组成,不象过去那样需要兴师动众。他们正谈到借用军区的直升机的事情。多吉平措家族在拉萨很有势力,剧组许多事情非他出面不可。

伊芙对大卫轻声说:“大卫我累了得歇一会儿。”大卫颔首。伊芙向达娃夫妇道歉,对傻丫头浅笑一下,款款走进内间掩上了门。傻丫头心立刻停住了跳,笑容僵在脸上,手里机械地剥香蕉,借以掩饰慌乱郁闷。达娃在问她什么她全然不知,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是傻傻地瞅着她,带着无法放松的微笑。她答不上自己的年龄籍贯。

“她刚下飞机,耳朵还不适应。”大卫对达娃说。

达娃解嘲道:“我的汉语发音不太标准,被我问住的可不止一个人呢。”

话题回到电视纪录短片。大卫显然失去了刚才的狮王风采,思路不顺畅了。傻丫头剥了香蕉却没有食欲,给了男孩。男孩把香蕉捏烂了研究,满手糊糊,达娃让他自己去卫生间洗手。最后大卫看表,说:“我们下去用餐吧,时候不早了。我叫她起来。”

他眼神飘忽地看着傻丫头,“田甜来得正好,一起去吃晚饭吧。”

“不好意思,今天打搅你们了,我晚上还有约会,先走了。”傻丫头恢复了清醒,对达娃夫妇略鞠躬说再见。他们回报同样的话。她摸摸小贡布的脸蛋,笑一笑,转身走出了房间。后眼看见大卫目送她出门的脸,是迷惘的。

走向电梯,脚底踩着棉花,肩头扛着沙包,眼前阵阵发黑。电梯在一楼开启时她软倒在门边,大堂副理和保安冲过去把她拖出来。保安值班员立刻拿来便携氧气罐,把罩子捂在她的脸上。她脸色苍白,嘴唇乌紫。

远处,太阳映照着布达拉宫西墙,彩霞漫天。光明与黑暗交织的拉萨遍地黄金。

 

入夜,大卫打来手机,傻丫头一直不接。改为短消息,她也不看。她躺在床上,没有一点力气,眼泪无声地淌着,直到陷入混沌状态。内心的苦无处诉说。她一直无法容忍大卫跟别的女人上床,每次发现都对她形成惨痛伤害。她学会说谎的直接结果就是对他人不再彻底信任。自从她自己被大卫占有后——她这样来看待她与大卫的关系了——大卫身边已经明着就出现三个女人,有三次发现让她受伤。她从自己那么轻易就失身于大卫来类推,大卫一生该有多少女人呀!辅导员说的或许是真相。辅导员在哪里?辅导员怎么和大卫睡在一起呢,她进入房间,很一般的没有特征的房子,好象自己租的房子。辅导员从被子里伸出头来,轻蔑地冷笑。她疯了,冲过去揪大卫,疯丫头哭着把大卫护住不让她揪,她吼道把大卫还给我!好吧,我们是姐们,我就不争了,疯丫头变成二姐哈哈大笑。大卫心不在焉地说我到隔壁去一会,她在看电视,漫应一句快点回来,一种有节奏的律动越来越强劲,她到隔壁,看见伊芙冷傲的脸在雄狮般咆哮的大卫身子底下变了形,大声喊道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帐篷倒塌了,她紧紧捂住,心想可让我逮到了你这只该死的大耗子,她死死掐住,看你跑!别急别急,我不好放手……别拍我肩膀。

“你怎么了?小姐?”

她霍然醒来,发现自己一身大汗,双手捂着被子,身子却在被子外面弓成猫形。心脏狂跳。那位戴眼镜的独行女士在拍她肩膀。手里拿着一本小说,穿着棉布睡衣。她看上去刚从自己床上下来。傻丫头小心放开手,没发现被子里有什么东西。“拉萨的夜晚很冷,你这样要受寒的。在高原上感冒是致命的。”她说,帮她拉伸被子,然后回到自己床上。她忐忑不安地重新睡好,努力平静下来。那女士又看了看她,回到自己的小说上,她床头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

次日早晨,床头响动使她醒来,独行女士帮她讨来一碗红糖水,放在床头柜上。见她醒来,说趁热喝吧。傻丫头迷糊地绽开笑容,说谢谢阿姨。叫大姐就得了,女人说。对不起,傻丫头道歉。那女人点了支烟,很落寞沧桑的样子。她的行装已经打好,她说她拿到边境通行证了。去阿里要边境通行证。

“你去哪里?”她问,她看出傻丫头也是独自一人。

“不知道。”傻丫头说。

“听说过冈仁波齐吗?”

“看到过图片。”

“去看看吧,要抓紧申请办证,蛮紧张的。我先走了,定好的车子。”

她走了,傻丫头后来一直想不起她的长相。都是那副眼镜。她的紫红色防水布背包与她娇小的身材不相称,但她的年龄不会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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