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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之二部...《平民》(3)

作者:颜浩    转贴自:本站原创    点击数:5302    进入部落        

10

 

三天后。

天黑了,高和进城见岳父母。

事情可能是大了。高和对岳父说,倪志强这混蛋坑人坑到自家人了,怎么办?

让司法机关办。张锐说。张锐快60岁了,身材魁梧,两鬓斑白,脸色红润,两条剑眉,一只鹰钩鼻子。他在华国锋时代曾任县长兼县委书记,现在湖滨县各级主管领导基本上都是他的故旧下属,尤书记也是他提携出来的。他和官塘镇的陆书记关系更密切,少年时一起给江抗当交通员。

他坑我倒不要紧,但别人弄死他我们也不好过,除非我们自己弄死他。有些人跳得很起劲,借题发挥呢。张志东说。他刚从深圳赶回来。他的肥胖和冒失一样引起父亲多年的憎恶。因了这种憎恶,他的母亲也对他父亲惟命是从。

你去弄?张锐轻蔑地说。他端坐在红木嵌象牙雕刻的沙发中,不准备再理儿子。转向高和问哪些人调查这事。

管农口的杨忠良带队,工行3人,农行3人,财政2人。他见张锐皱眉,感到自己说错了,就小心地说:陆书记很重视,尤书记也知道了。检察院是陈副检察长主管,今天上午到镇里吃饭,我陪了席的。

问问志东下午的事。张锐道。

高和于是细细地问了张志东下午检察院找他了解情况时问了什么,问话的人是谁,在深圳接孔德年电话都说了些什么,过后又有谁因倪的事找过他,等等。张锐似乎在闭目养神,夫人在一边听,不时插一两句。

盘问结束,高和看着张锐。张志东则象个没记性的犯人,吃起水果来。拎包里手机又响起来。他正要接,张锐喝道关掉,就匆匆看了显示的号码,合上了。他的手机很小巧玲珑。

夫人道,问问福金吧,他管这事的。

要陆福金。张锐道。

高和接通陆福金住宅电话,递给张锐。

阿福大,听说我外甥阿强犯错误了,现在情况怎么样?

蛮严重的。卷款潜逃。已立案了。我正准备明天上来向你汇报。

不必了。你向尤书记汇报吧。家里人逼得我没办法,打听一下的。电话里你拣能说的说说。

我知道的也不太多。现在检察院老陈接手了,最清楚。

没关系。

本来呢,小年夜华悦不发工资,工人闹到银行里。高和可能向你汇报过的。镇里决定对华悦清产核资,清理库存。规定他不要乱跑,用款要报告。他却瞒着镇里向广东东莞一个什么公司打出四百多万汇票,又采用欺骗手段,声东击西,自己带汇票飞到广东去,却谎称是志东带去的。供销员白了一趟广东,找到那家公司,发现那公司是倪的姘头注册的,也失踪了,剩几个闲人在那里。资金转到深圳一家公司,供销员就追到深圳,发现全部提了现金。深圳那家公司的总经理是志东,倪是常务副总。供销员在深圳直接给我挂了长途,明天到家。

……张锐的手发抖了,脸也青了。电话声音很清晰。高和、张志东和张母也屏息听了个大概。张志东的胖脸冒虚汗了。

这才是真的坑人!带汇票的事情只是一个小环节。张志东真的尝到了被哥儿们坑的滋味了。

你什么时候在深圳注册公司的?高和问,怎么不跟爸讲?

……我不管干什么都要被爸骂,我,我没敢讲。

我不骂你。讲清楚。你分了多少钱。

我没得什么钱,根本不知道他的阴谋。去年秋天他到深圳,给我10万,说是为着咱们家特别是您对他的照应。又说深圳适合发展事业,咱们国家肯定要私有化走资本主义的路,劝我趁早在深圳建立自己的基业。他从东莞打过去50万注册了一个贸易公司,让我当老总,他当董事长兼常务副总,还许诺过几年生意好了分我三成干股,算是报答咱们。我也想咱们家有权有势,凭什么不如咱们扶持过的小人物有钱呢?深圳那边只认钱,我这小小办事处主任根本没人在意,倒尽忙着迎来送往,给参观的各色代表团兑换港币,我他妈成什么了我?!我还真以为倪志强有良心呢,妈的原来这么弄我白相!

你前后就得10万?

吃喝开销就不好算了。

去自首。张锐说完就回房间去。他的夫人追进去,被他噎了句:都是你家的人。

 

 

11

 

工作组解散了,或者事实上解散了。关副主任和卢主任商量着写教清整成果汇报。老殷进到发出霉味的传票库点验陈年老帐,让无所事事的黄深帮忙,引起钱会计的强烈不满,说他成心要砸官塘营业所的三铁牌子,鸡蛋里挑骨头。王兵和阿兴阿国搞到一起,到企业白吃,并被介绍为支行领导。

工行那边杨副主任停职检查,可能要问个渎职,关几年。孔德年在鼻子底下放走了四百多万也吃了处分,估计副所长的位子要坐到头发白了。华悦的老吴进了拘留所,开了党籍,整天哭。上头还没什么动静。

 

四月春暖。

小平同志春节期间南巡讲话精神传达到乡村。

陆书记光荣离休(解放前参加革命的离休,解放后参加革命的退休,待遇是不一样的)。高和接班,成为唯一有大专学历的、湖滨最年轻的乡镇领导。《无锡日报》驻湖滨县记者站记者采访他,让他谈谈对干部队伍四化建设的感想和自己的成长史。上了二版《青春的闪光》。

党政分工明确了一点。杨镇长抓了工业,高和兼第一副镇长,主持工作,主抓外贸了。农业由第二副镇长老许管。杨荣保提拔为老幺副镇长,抓水产养殖。“班子空前团结。”

华悦库存人造革服装被黄绍棠低价向温州客商清空,农行及时收回了欠息,但收回本金看来希望渺茫。温州人把东西搞到中俄边界去了。常熟人老古来承包了华悦,竟裁掉一半本地工人,找来一些唧唧喳喳的四川妹。工行的人来要利息,新厂长老古是个凶蛮的大汉,他双眼一翻,关我鸟事。工行的人找杨镇长,杨镇长说谁家的孩子谁抱走,找高和去。就找高和,高和说那是倪的个人行为,我负不了责,现在还替他养着儿子呢,我也是受害者。工行的人上去汇报,工行钱行长叹口气,挂着吧,现在没人管了,今后做事要小心。

陈副检察长调陕北去工作,正流行干部互换。换来的人忙别的事。大家都很忙。

华顺在阿克苏订的棉花被卡住不得出疆,领好的出疆证忽然就作废了,说是有少数民族骚乱,铁路控制严了。压在铁路货栈里每天付仓储费。俞三煎真的成了三煎:一煎小季为小秦的事情找他拼命,他带小秦出差有个晚上讲不清;二煎退休工人追着他要工资,开春来他就没有付过;三煎阿克苏的棉花,占住了资金,厂里又停工,银行不肯再贷款填窟窿。

黄根宝在高和等人帮助下创办了华宝珍珠加工厂,直属镇办企业,任厂长,生产华宝牌珍珠粉和向上海一家很大的国营营养霜厂提供原料,同时继续向外贸公司供应上好出口珍珠。所不同的是对华宝厂镇里只批给地皮,没有注入资金,启动资金要自己掏,根宝明白吃亏,知难而进。两家银行见镇里不注资金,也不贷款,制约了他上规模。他实际上还是个体户。但根宝却一口气掏出60万,让高和等人暗暗吃惊和不快。好在根宝心细,不断对领导们照拂侍弄,理顺了关系。又看在黄绍棠和黄深父子的面上,把帐户开在农行,并包办了黄深每个月的揽储任务。

 

湖滨县人体科学研究会挂牌成立,挂靠在县科协。周志龙任会长,黄龟龄任副会长,油坊里武术世家冷金良先生、湖滨中学爱好鹤翔桩的顾校长、县政府办公室炼藏传密宗的龚先阳副主任、企业界的缪永兴厂长等人任理事。政协的领导和尤书记派来的分管统战的李副书记、科协钱主任等出席仪式并剪彩。放了一地炮仗。

 

因为学历高,能力强,安被提升为工商所副所长,渐渐应酬多了,晚间带小囡的事落到黄深的身上。

月底,农行江苏省分行通知黄深参加军转干培训。也许该结束局外人的生活了,他想。

 

 

第二章    城里人

 

 

1

 

小平同志南巡讲话使89风波以来鸡鸭无声的中国社会重又活跃起来。新的总书记江泽民同志高举改革开放的旗帜。老百姓记恨80年代不三不四赚大钱的光景,纷纷打鸡队里挤出凤凰,鸭群中挣出天鹅,都要腾飞。举国上下一致向钱看的大时代终于到了!

1991年,湖滨县听了中央有关权威经济专家的话,正加快城市化进程,撤县改市。按规定城区人口满20万,城乡合计100万才能批。城乡100万绰绰有余,但城区20万还差7万。于是每个人都沾了邓小平的光,弹冠相庆。县里干脆在近郊的滨湖搞旅游开发区,在靠江的前山、卢家圩结合部搞卢前现代化工商产业开发区并计划建设港口,3.5万人农转非。最后把在各乡镇的居民人数也算上,报告送上去,活动一番,年底改了市。有了湖滨电视台、湖滨晚报。筹划在市中心建造18层的银湖大酒店。老百姓发现近邻江阴、宜兴、武进、常熟、沙洲转眼间都改了市,欢喜劲头很快平淡下来。

伴着安容的不断进步,黄深也踌躇地改变着生活方式。官塘工商所李所长退休后,安容从副所长升为正所长,半年后市工商总局徐局长考虑自己的亲戚在湖塘任副所长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家在官塘,每天骑自行车往返八公里路,就一口气把安容这个年轻大学生调到市局综合业务科当科长,原科长补个副局分管计生、工会和保卫,亲戚回官塘先代理正所长。大家都说徐局精于运筹,是个伯乐。安容在近两年内完成三级跃迁,应该说春风得意。

小夫妻分居两地到底不便。黄绍棠就通过市府办公室的老战友龚主任结识了郑行长,送点小礼,打打招呼,顺便喜欢上了跟瑜珈有关联的密宗气功,天天练。

夏天来临前黄深调到市支行资金计划科。王兵已任副科长,刚刚五一节结婚,自然又客气一番。银行蓄积几年的存款,压力很大,新增信贷规模也很有魄力。王兵主管资金拆借业务。科长近60岁了,是个老金融。姓满,北方人,不喜欢说话,黄深以前没有接触过。他是从会计科长任上平调到计划科接替郑行长的,管全面,亲自管计划调拨和规模分配。

科里还有两个同事。管承兑贴现业务和计划报表编制的常芸是个漂亮少妇,常把她的儿子接到办公室来,丈夫在钢缆厂销售部当组长。管现金周转的小周是个小伙子,高中毕业,父亲是市物资局长。黄深管资金组织,也就是存款储蓄,接王兵的手,业务量最大。他发现资金组织是最没有权势的,乡下来的主任会计人等见小周等人要巴结讨好,殷勤递烟,而跟黄深只是点头招呼,客气客气顺手也甩一支过来。

黄深暂时住在安容临时的宿舍里,农行在市郊造了职工宿舍,都按大户商品房的标准建造,年底就能分到房子了。周末两人常搭卢主任的解款车回官塘看小囡,虽然违反规定,卢主任倒也不介意。国家实行了双休日制度,小夫妻的日子过得丰润祥和。黄深埋头工作,不太在意同事的家长里短。午餐在食堂搭伙,饭后也跟同事打牌。人多了就让位,自去看书报。形成了喝浓茶的习惯,业务很快精熟了,慢慢也赢得了人们敬重。

 

 

2

 

王兵虽是科副,但工资不如黄深高,年纪也轻。他是个极活络的人,不久就搞了一辆价值七万的巨型摩托车,说是走私过来的。他得意地请全科同事到新开张的月宫酒苑吃晚饭。月宫酒苑在长青路,与繁华的人民路垂直,跟中山路平行居东。长青路似乎一夜间冒出许多装潢华丽的高档酒楼饭庄,每天路边停满各单位的小车。月宫酒苑是其中最豪华的,其厕所的装修也比官塘的鸿运楼高档。

他们科里五个人,加上郑行长的司机苟尧清,包了个精致的小间,唤作彩云。使女穿滚金边旗袍,名字就叫彩云,或许是改成彩云的,十分靓丽,来自湖南湘潭农家。一口软语温香,满科、王科地叫得满科长脸红耳热,王兵神采飞扬。尧清不住嘴地讨彩云的便宜,与她十分熟黏。小周也插科打诨,油嘴滑舌。常芸听他们玩笑也很开怀,脸色酡红。黄深心情十分轻松。这是他到支行半个月后全科室第一次聚会。

珍馐杂陈。喝长城干白。唱卡拉OK。月宫酒苑是湖滨首家安装卡拉OK自动点歌系统的酒家。老板从深圳请人来施工,抢滩湖滨,生意火爆。王兵让大家随便点歌,常芸就拦住小周有意先请老满,经不住女性的蘑菇战,老满就点了个《我是一个兵》,又点了个《唱支山歌给党听》,王兵大笑。老满唱得有点走调,让黄深也忍俊不禁。黄深点了一只《驼铃》,其他人都点流行歌曲。

吃喝带唱间,隔壁桂香号包间过来一个三十许年纪的人,端杯红酒给大家敬酒。老满科长就向黄深介绍说是这位是计算机应用科的张坚科长,又把黄深介绍给他。张坚道久仰久仰,你是行里最早的大学生了,还是本科。我那里今年计划要进两个的,你们是农行的财富啊。

一边的王兵就有点不自在,笑道我们也算大专的,混混的。张坚道我是在职工大学培训的,牌子不硬。满科道但你的水平大家是公认的。

哪里哪里,抛砖引玉的。刚才听到阿兵又在唱旧船票了,就知道是你们。我那里接待省行信息技术处的领导,许副行长也在。来,大家碰一杯。

许副行长是新来的,从分行下来挂职锻炼以便进一步提拔重用的青年干部。目前分管计算机应用和拓展新业务。

我和王科等会过来敬酒。满科道。张坚走到门口回头对黄深说有空到我科里坐坐。

他早就打你主意了,去年筹备计算机应用科的时候他就想调你,行长没有下决心。王兵透露道。满科长看了他一眼。

到哪里还不是一样吃饭。黄深含糊地说。大家都说这话对。

 

翌日临近月底。黄深上班后开始给各乡镇营业所打电话催要当月储蓄和对公存款余额数据,以便做报表交人民银行。那边沈科长已派人催要。沈是李晴的丈夫,从发行科副科长升任金融管理科长了,成了黄深的金管条线上司。沈现在拥有了金银配售、金融机构设置审批等大权。各银行资金组织口子的人、经营贵金属制品的商家都有求于他。黄深进城后也同安子一起常去李晴家访问,沈还是多半不在。偶尔在家也话不甚投机,打起80分来呵欠连天,李晴就抱怨。

电话多不通。要么忙音,要么对口的人不在,问其他人就答不知道。也有主任回答没统计好。大家都忙。其时正当银行开始普及计算机记帐,手工帐没有丢的交替阶段,员工和领导的文化素质较低,常对计算机统计结果哪怕是简单的加法也不放心,必定重用算盘打过才罢休。先进的TW286、386机和应用软件似乎也不很可靠,误操作频发,电力供应不稳定,又配给UPS。全行最苦的是张坚等人了,整天就象消防员东奔西波。到了乡镇解决好问题又难免要喝酒,搞得人疲马乏。

王兵见黄深还没有做好报表,就过来指导。开导说你脑筋不要太死,照上月的数字剥一下加个几万就算了。这种报表不重要的,有会计报表为准,会计报表精确到厘毫,这报表精确到万。人行要了也是糊弄上头的。先预定一个跟会计报表差不离的总数,再参考各乡镇上月数据分解下去就成了,打什么电话,他们报给你的就一定是真的?

怎么会呢?黄深咽下你以前就是这样做的吗这个问题。

就这么回事。你看人行要的数据科目归属口径跟我们就不一样,好多年了,有些我们放到对公的,人家要归到储蓄,你死认真反而退给你重做。何苦。快弄好,下班后还有人请客呢,今晚到九重天跳舞。听说你老婆很漂亮,今晚带来见识见识。

黄深有点不愉快,说今晚有私事就不来了,你们玩吧。

 

 

3

 

孩子不在身边,气氛便有点无聊。他们在宿舍门外走廊里的煤气灶上煮饭。安捧本《美化生活》似看非看。黄深在水池边洗菜。安的单位给她配了套煤气灶,却不给分房,因为她是女性,虽然她的职务很重要。安并不急,因为黄深有房分。

农行确实好,男女平等,女职工也能分房,双职工还能分大套,跟行长的一样大。安羡慕地对黄深讲。

你老唠叨这事,有什么劲。

那你说什么事有劲?

不知道。

你这人真没劲。

我说的事,你却说人。

我也说的事,说的是‘你这人没劲’这件事。

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

没意思就别吭气。

还不能吭气那不太霸道了吗你?

算了算了,我不对,我不惹你。

到底谁惹谁了?

我惹的你,说你没劲。

嗬!我没劲!是嫌我老了?

什么呀,刚才明明是你在说我这人没劲,怎么就成了我说的,不对呀。

你都承认了又想赖。

我烦不过你。

我自己还烦不过来呢,还烦你?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

肯定有。什么烦心事能跟我讲吗?

不讲,讲了你嫌我烦。

不是房子吧?

不是。

工作不顺利?

别提工作好不好,我讨厌。

压力大了?

跟你说我讨厌,你没听见?

肯定是工作上的事。下属不听指挥,上司过于苛刻之类。对吗?

不是啦。你这人真烦。

逮着了,是你嫌我烦,不是我嫌你烦。

是咱们俩相互嫌烦,行了吧。

安扔下杂志进了宿舍趴到床上,把黄深一人关在门外。更大的无聊包围了黄深。饭锅发出糊味,他不得不处理,然后把炖的肉熄火,开始炒菜。

 

安实际上已成为黄深的生命,密不可分。他记不清第一次拌嘴是什么时候,也没有在意什么时候自己成为厨房的主角,什么时候腹部开始多肉。她也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游离于黄深生命之外的天仙般的、毫无瑕疵的女朋友。造成这个变化的唯一原因是共同生活,甚至是无聊乏味的共同生活。衣食、孩子、长辈、朋友、工作,最平淡的交流和接触,即使是性事也因例行而沉潜为平淡的一种,这些就足以让一对夫妻应接不暇,必须成为相互的生命。孩子起了非凡的作用,而现在孩子在乡下,家庭空间就形成了一定的松弛。

安到了城里后晚上应酬的机会更多了,但推托的次数也更多,宁愿晚上捧着杂志看黄深做质量不高的饭菜,也不愿享受酒食歌舞。实在推不过或黄深正好也有应酬,才参加酒宴,表现有分寸不活跃。徐局长渐渐不高兴了,尤其是招待上级或地方领导时安容也要千呼万唤才出来,跳舞也跳得很生硬。有一次省里的一个处长跟安容多握了半分钟手竟被她甩脱,很伤了徐局的心。安容后来注意到手下新来的大专生毛小姐工作不安心,却注重吃喝打扮,就带她出席那种场合,渐渐把自己脱出身来。

另外还有老同学朱军不时到局里找她,把自己写的小说悄悄留给她看,她是明白人。这些事情她从来不愿跟黄深说,怕他担心,却又希望得到黄深的体察、保护和安慰。偏偏黄深好象对此很缺心眼,心情就不很舒畅。安容干脆把朱军的小说带回宿舍,黄深却看得津津有味,说这个叫赤夫的作家名气不大,写得倒很好。又自叹远离了文化界,想当年自己也是写诗的人。安容说赤夫就是朱军,黄深就钦佩说他还坚持写东西,真有毅力,也算小有成就了。安至此就绝望了,心里暗暗叹气。

黄深开了门让安起来吃饭,安说不想吃你一个人吃去。

一个人吃多没劲啊,起来吧。吃完请你看电影。黄深忽然就想到了电影,自己也不清楚怎么回事。他都不能确定现在还有没有电影馆存在。

电影没劲。

跳舞去。

我最恨跳舞,不正经的人才跳舞!

那看杂志,《美化生活》。

讨厌哪,你这人!安容扑哧笑了,捶了一下床起来了。她喜欢黄深这种出人意料的傻瓜般的幽默。

吃着晚饭,安就对电影发生了兴趣。看了两年电视连续剧都腻味了。况且电视机还在官塘没带上来。

收拾好就相挽着到五光十色的市中心湖滨影剧院去。人还不少,放台湾片。散场时推挤得厉害,黄深就拼命护着安,安很感动,对自己说:我的要求并不高

 

 

4

 

第一次南下广东,黄深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南国风情。从湖滨出发正当深秋,而一碰到白云机场的地面就仿佛回到了夏季。

他们是第二队人马,他和营业部副主任向红英、会计科夏丽、计算机应用科新大学生吴强和张小田。向红英算是负责人,实际上凡事都问黄深怎么办,连搭飞机都很紧张。她很年轻。两个女孩带了大堆的行李,两个大学生就成了苦力。这两个大学生浑身透着精干气,嘻嘻哈哈,对什么都好奇,而且身长力大,象校队哥们。黄深暗暗佩服张坚的眼力。

他们要在广州培训一周,学习储值信用卡和自动柜员机的基础知识,然后到顺德与第一队会合。第一队由许副行长带队,张坚、王兵和省行信息技术处小何四人。第一队在珠海谈判结束,把五台自动柜员机的价格压到150万,第二队就带上汇票出发了。王兵担任联络人,到机场接黄深等人。

王兵叫了的士把大家带到市中心附近的A宾馆,在十楼已经预订了三个房间。他告诉大家德国佬的驻广州办事处培训部在五楼,然后就叫向红英一起下去,到电梯口想了想,又让向红英把黄深叫上一起去。

他们见了德国公司驻中国办事处珠海总部与王兵一起过来的小严,一个文弱的白面书生和广州办事处的负责人小黄。王兵特意介绍小严是德西跨国公司中国区总裁的侄子。他们在小型会客室里用了点咖啡,把培训和生活安排等有关事宜重新梳理了一遍。主要要黄深和向红英明确学什么。王兵到处看摆设,发烟给大家,都谢绝。他只好自己抽,把香烟灰弹到托咖啡杯的碟子里,最后又把烟蒂拧在里面。小严把烟灰缸推到他面前,他却不抽了,显得心不在焉。临结束起身他对黄、向两人说这里就交给你们了,他第二天要带夏丽赶回珠海交钱提货,然后还要到顺德给许副行长等人打前站。一周后两队人将在顺德会合,向顺德农行取经。日程安排体现了许副行长的工作作风。小严说晚上在西餐厅为大家接风,现在回房休息一会吧,我会让人叫你们的。

黄深和向红英回到十楼。吴强、小田正在满头大汗地对付一只伤痕累累的大椰子,夏丽在旁边出主意。向红英讲了一周的安排。正说着,王兵手里拿着两副新扑克和一条三五烟进来。今晚杀个通宵。他兴奋地说。

第二天上课的是个香港人,一口连英带粤的夹生国语,表情很冷。黄深打了一夜牌,昏沉沉根本听不出讲什么。向红英看着挂图和英文说明更是坠在雾里了。只有两个小伙子精神抖擞,没有熬夜的倦容。

小严带王兵、夏丽回珠海去了。晚上德方广州办事处小黄主任请大家上卡拉OK,黄深说什么也不去,蒙头睡觉。电话响起,是张坚,问了下情况,要找两个部下,得知唱歌去了,骂道两个贼胚,让他们给他回电。刚睡一会,电话又响,先生要不要特殊服务,声音很嗲。你是服务员吗?什么叫特殊服务?当然是小姐啦——黄深知道这边称服务员叫小姐,想想没有什么特殊服务的必要,单位已经安排好了,就说不需要。又睡。却睡不着了。正出神间电话又响,竟是郑行长打来的,说他人在广州,给向红英房间拨号没人接,问到哪里去了,学习情况如何。黄深恭敬地坐了起来认真地向行长汇报。行长说他参加市政府的南下参观学习代表团活动,住白天鹅。晚餐刚结束,准备过来看大家。明天代表团要到深圳去,他妈的赶得累死了。

黄深就到处找小黄主任的名片,打他的手机。信号太弱无法接通。再打白天鹅找到代表团的住所,同房间的一位领导说你们行长不在。他不知道郑的手机号码,只能回头再打小黄主任的。

郑行长敲开门问怎么不到楼下接我?

对不起,我一直在拨德国公司广州办事处主任的手机,他们跟他在一起。手机信号弱。

可能电不足。或在包间里。郑行长说多试几次吧。他胖胖的方脸很白净,卧蚕眉,细长眼,鱼尾纹则记录着阅历沧桑。眼神精气很足,鹰鼻蟾口,大耳短项。长相富贵,衣着随和。不随和也不行,因为人矮却肚皮很大。

你责任重啊,阿深,郑行长以父辈的口吻说,你是他们一伙里除了张坚年纪最大的,也是学历最高的了,又是党员和军人出身。这些新业务主要要靠你们了,用点心思。行里化了200万呢。我考察结束也要到Z市分行办事,还会跟大家见面的。

我知道的,行长放心。

什么广州办主任,都是小毛孩子,汉奸买办,狗屁!郑行长突然焦躁起来。这一急那头倒通了。黄深笑笑,在电话中对小黄主任说明事情,那头回答马上回来。

真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就知道玩耍。郑行长说,你就跟他们不一样。当初我要调你,人事科说你档案里有东西,调你进城市不方便。我说鸟大的事情,我要紧用人,你们不要烦,你就进了城。你要好好干,不要辜负我的希望。我不会看错的。

谢谢行长。

一行人回来都很歉然,行长对衣冠楚楚的“德国买办”说我要跟属下谈点事情。互换名片后,小黄主任知趣地下去。郑行长转过头来却并没有批评大家,而是问大家生活是否适应,学习情况,作了些告戒和交代,告诉大家千万不要乱接有关特别服务的电话,这地方治安很不好。然后对向红英说,小向,我还有点工作上的事情跟你个别交代一下,你们其他同志休息吧。就一起到斜对面房间去。向红英有些慌乱。

 

 

5

 

因郑行长的缘故,许副行长的日程计划作了改变。他们在Z市市碰了头。黄深、向红英等人也遵指示在Z市停了下来,张坚在车站接他们并带到香山大厦住了下来,已经是下午了。他们把六楼B座包了。他告诉他们两位行长和王兵去了另一家有资金拆借关系的J银行,然后发给他们每人一件礼物:一只高级电子计算器,市价要500多元,是珠海谈判时对方送的。接着把两个部下叫到自己的跟前谈话。

日色将晚,王兵带一辆面包车过来,站在大街上向六楼大声喊人,引得路人侧目。这家伙!张坚推醒正躺着的黄深等人,又到对面叫了向红英和夏丽,就一同坐电梯下去。

走,带你们到南霸天去吃龙虾。他兴奋地说。

怎么取了这个名字,黄深等人失笑。

 

他们的车子开了有一个小时,见到一座红土山,转过山头是个湖泊,中有红土小岛,一座长桥与陆地相连。原来整座小岛建设得就象一座行宫,这就是南霸天大酒店。湖边停车场上豪门名车比比皆市是,长的是林肯,方的是凯迪拉克,椭圆的是凌志。如此华贵的场所使初涉社会的两个年轻大学生八只眼睛都不够用。

在曼妙的迎宾小姐带领下,一行人鱼贯而入,通过荷花水榭,登上一艄宏伟华丽的石舫。石舫命名为“琼花”。

两位行长和一个矮胖子、一个高胖子、两个南国姝丽在前舱饮茶,茶点是小碟的荞头、酥饼、泡菜、辣椒等。另有几个男人在舫尾抽烟看湖。穿红色锦缎古式短装的侍女有四人。两人在前舱服侍,两人在舫门迎宾。先前的迎宾小姐服饰要更其华贵,相貌也更其艳丽,想必薪水也更其丰润。她将众人引到石舫就自回宫门。舫里的四人却也秀色可餐,亦或忠厚端庄。

中舱有两席。却是檀木质地镶嵌贝壳的椅子。舱壁装潢也十分奢华。郑行长把与他身材相仿的老人介绍给大家,是J银行的吴副行长。那绝色小妮子是该行的计划科副科长。高而胖且气度不凡的人,是某房地产公司的老总,带着女秘书。站在船尾的男人们进来,麻脸高颧骨的是计划科长,瘦小的是信贷科长,两个司机,还有一个土头土脑的中年人是当地某区人武部长。这边许副行长挑有职务的介绍给对方,大家一一握手。吴副行长连连夸奖说都是一表人材啊!这些江南客中几位年轻男士都是身材修长相貌英俊。许副行长最清贵,张坚最挺拔,王兵最机灵,黄深最文雅,小何最瘦弱秀气,张小田等两人则活泼开朗。

众人发现筷子、汤匙等餐具拿在手里很沉,不习惯。麻脸装着若无其事地说餐具是纯金的。张坚却说也许是铜合金,镀了金,否则没这么硬。王兵笑笑,居然没有接口调侃。黄深等人大开眼界,敬畏得沉默了,却也很有气节地装着不很在意,只有两个年轻人表示了惊讶和好奇。麻脸听张坚说的,就略有不悦之色,许副行长是个心思极细的无锡人,悄悄碰了一下张坚。许副行长脸色白皙,脸庞小巧而清秀,额际高,两道浓眉,丹凤眼,鼻子稍小,胡子刮得极光,下颔瘦削精致。年纪与张坚仿佛,是个典型的江南美男子。那南国美人在席间也不止一次地看他。也看张坚和黄深,但主要是许副行长。

山珍里有熊掌、蛤蚧和穿山甲,海味里有龙虾、蛤蜊、鲨鱼翅、沙蟹等。龙虾两吃,先是足有十五斤的龙虾揭了背壳,装在长长的竹制龙船里,就了芥末生吃,那肉如粉条状。那辛辣的芥末却是从牙膏状铝包装里挤出来,每人一点,夏丽等两个女孩吃的时候都被它呛出泪水了;待吃完生肉,端回去劈了头尾熬汤,又得老大一盆。

广东主人要了人头马,并不劝酒,只是边饮边谈。坐在许副行长肩下的是那位老总,实际上湖滨拆借给Z市J银行的五千万资金就投在他的公司,他则把钱投到海南岛开发洋浦,买了块地,两个月转手翻番,就野了心重又买地,却一时尚不能出手,这样就不能还给J行,J行资金头寸紧,过了短期拆借的三个月期限后自然要求展期。而随着经济形势发展,湖滨农行的头寸也紧起来,不情愿再展期,再展就是第四次了。吴副行长于是力邀郑行长南下商谈。人武部长则是介绍人,原籍湖滨,是郑行长的远亲,J行吴副行长的女婿,此刻正悠闲地用牙签剔牙,酒眼结着眼屎。他们在谈海南岛。老总豪迈地说,改革开放的政策是我们广东生意人贿买来的。

各位行长面不改色地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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