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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之二部...《平民》(4)

作者:颜浩    转贴自:本站原创    点击数:5762    进入部落        

6

 

红土岛另一侧是南霸天大酒店的万寿池浴室,山顶则是名叫天福宫的客房部。众人酒醉饭饱,吴副行长就邀请大家到万寿池去放松一下。郑行长点了许副行长、王兵、张坚和省行的小何等四人同行,让其他人回香山大厦,张坚推说有事不陪了,郑行长就说你照顾好大家吧,我们今晚可能很晚。J行的司机就送张坚等人回市区,一路上向红英就抱怨说不尽兴。张坚道你是不是一定要去找个菲律宾俊男按摩一下才舒服,众人哗然,明白了万寿池不是谁都可去得的。向红英骂道真损啊你,心里就恨郑行长不重视她,那两个广东妞去得,她却去不得。

回到香山大厦,向红英就邀夏丽、吴强、张小田等人打牌,张坚请黄深到他房间去喝茶。他和小何同住。

今晚的晚餐真是太豪华了,得多少钱哪!黄深感慨道。

你少见多怪。不要太在意这些事情,现在社会就这样。比起吃虎鞭、猴脑的豪宴,这还是一般的。

我想起当年部队里过的日子,真叫苦啊。

有权势的人不会苦的。现在部队里上层迎来送往也是这样的,吃了不算,还要拿。你以为呢。现实一点,吃点喝点算不了什么,工作却不能拆烂污,否则必败。

我觉得你的分寸把握得很好。黄深钦佩地说。

咳!到什么层次是什么分寸,也是混到那里算那里罢了。张坚忽然就有点颓丧和茫然。

沉默片刻,黄深问道,你以前一直在银行里吗?

也是半路出家,跟你一样。以前是国营湖滨机械厂的工人,以工代干,在科室里混饭吃。有个机会厂里送我到职大唸书,毕业时厂里领导换届了,新厂长安排亲戚顶了我的位子,对我说如果要回去就下车间锻炼起来。我晓得回去后肯定翻不了身,况且厂里效益越来越差,就托熟人找了郑行长帮忙安排到银行里。行里为我支付了培养费和违约金。

那可是因祸得福了,况且行长很器重你啊。今后要请张兄多关照提携了。

行长思想蛮解放的,对电算化催得很紧。张坚抿了口茶水,无目的地从床头柜上打开了电视,是香港明珠台的音乐节目。有个朋克跳霹雳。

你是个人才。我要靠你帮忙。张坚说。你大学里计算机学得怎么样?

也就学点原理吧,很多年了,现在计算机技术更新越来越快了,早生疏了。

只要上手,重新入门也是快的。这次培训没问题吧。

马马虎虎。

我们拿了些技术资料,德英对照的。你看看能不能翻译一点,我的英语早还给老师了。

小吴和小张呢?

他们英语也不怎么样,太湖大学是职校升格的,能有高水平的老师吗?听说你有四级水平。试试吧。他从公事包里取出厚厚一叠资料。

黄深有点心慌,毕业后很少跟英语打交道,把握也不大。他粗粗浏览几页,口头翻了几段,说词汇很专业,意思吃不准,还有个别生词,需要字典和与此有关的背景资料才能搞得很准。心里却想带回去靠安容的六级水平帮忙。

张坚听了点头,说你的水平确实可以,就交给你吧。这里是谈判的合同副本、技术授权书和维修承诺书等文件。假洋鬼子很难缠。什么德西公司驻华办事处,实际上是二道贩子,装模做样的,与德西公司之间也是贸易往来,顶多搞到个专卖合同,说不定还是空手套白狼。张坚有些愤然。我从头到尾没见过一个洋人,只有一个混血澳门人,自称是亚洲区执行总管,中国区总裁的丈夫,跟你我差不多年龄。他们谈判中私下用外语交换意见,明摆着欺我们不懂。要第一批带上你就好了。

黄深注意地听着他的牢骚。说我的口语也退化了,未必就能盯得住。

这柜员机开价每台35万,我估计卖20多万利润就很不错了。那个女人心真黑。

差距那么大,估计还能再压低点的。

张坚欲言又止,转移了话题。反正上马后只要管理好,赚出来很快的。听说顺德买得早,进价还要贵,但两年就收回了投资,现在效益很好。管理这头主要要靠你了。我们只是技术服务。他狡猾地笑了笑。

少不得一起管,具体工作主要还是营业部做,向红英的责任最大。哈哈。黄深也笑。他顺手翻看合同副本,笑容就僵住了。

他见到甲方德西公司中国区总裁的签名:

严小茹

 

 

6

 

分房子要抓阄,黄深特意洗了澡,把指甲修剪得很圆润。因为工程不顺,诸事繁忙,分房的事情拖了半年。

安的热情却不象以前那么高,有点心不在焉。对黄深笑得很空,也很客气。她晚上的应酬重又多了起来。癸酉年春节以后他们把小囡接到城里,找关系托在政府机关幼儿园。小囡四岁了,胖胖的,爱钻来钻去满地跑,话很多,见什么都要问为什么,崇拜一休哥。黄深的心思都在她身上,做饭、洗脚、穿衣、讲故事、接送、回答问题、看感冒、接种疫苗,忙得不亦乐乎、津津有味。安却与从前不同,对孩子过问得越来越少,在宿舍里话也越来越少,拼了命背单词。她说自己实在没有特长,除了英语。不久她被免去综合业务科长的职务,改任三资企业管理科科长。

时值大规模引进外资,上下都对引进外资定了指标,引资功臣们披挂出发,见到洋人就眼直。有的乡镇甚至只要洋人挂个名不出资,也报上来凑数算完成任务。说话舌头不太灵活的人十个里六个是冒牌华侨、假洋鬼子,一个是弱智。于是有关部门看着领导的脸色虚张声势地打假。

安容是审批许可证的煞星,让镇长们咬牙切齿,一头打躬作揖,一头向市里反映说她是改革开放的拦路虎,还以权谋私。春节期间安容收受了大量代币券和礼物之类,她已尽可能推了,甚至徐局都有点责怪她了。劝她注意群众关系,不要跟企业界搞得太板。她被搞得很累,却也用这些浮财为小囡进城添置了空调、微波炉,把洗衣机换成全自动的。她的严厉给予乡镇兴办合资企业造成的压力最后回到她自己身上,市长刘慎德跟徐局长打了招呼:老徐,你的手下真能干哪,卡得那么紧,我是给尤书记立了军令状的,是不是把效率提高一点,人手不够我支援你,行么?徐局就批评了安容,开始受理未经安容审核过的材料,渐渐来人们把材料递到安容手里时都恭敬而小心地加上一句徐局已看过了。安容不得不皱着眉头将材料重送徐局办公室,跟徐局核实或商量。同时并不放松派人与银行等单位联系调查资金情况,验汇票、信用证,派车实地跟踪考察,听汇报,写报告。忙得顾不上家。实在不象话的徐局也不会批准,但尺寸自然比以前松得多了。安容渐渐习惯于这种补签“同意发照”的工作方式,连徐局也习惯于在午餐时间带上安容和材料与刘市长碰头听意见后补签字的方式了,因为也有送材料的人小心地说刘市长知道这事。市里把市长直接把关项目的资金额从一亿以上降到五千万,到了夏天又降到二千万。办公地点从工商局转移到月宫酒苑。秋天美国人巴克从卢前开发区中美合资波塞冬换热器有限公司抽逃了自己的五十万美元和技术人员,政府的一千万人民币成了钢筋混凝土;而台湾人许某以五百万新台币同时在江阴、常熟、湖滨三地合资被发觉。为适应整顿三资企业的形势,市长把关额秋后降到了五百万,乡镇镇长和工商所的所长们也来见刘市长了,办公地点一度主要在人民路和中山路交汇处的兰圃市府大院凤鸣楼二楼刘市长办公室,旋又改到座落在人民西路滨临太湖蠡池的新造的28层湖滨大酒店,去年竣工的银湖大酒店很快就沦落到二流水平。时间从午餐改为晚餐,餐后活动安排从跳舞改为桑拿浴。刘市长忙得眼圈常黑黑的,象大禹治水。他试图单独约安容共进晚餐,但苦于应酬应接不暇,偶尔有空安容又推说有事。

安容从夏天开始固定地接受湖滨大酒店广东美容师的服务,并有了一只小摩托罗拉手机。手机一开通她首先打给朱军把号码告诉他,回到家里才跟黄深讲。她的生日在六月,但给她送鲜花的是朱军和刘市长。孩子进城后很长时间没有拌嘴的两口子因为这两束鲜花不愉快了。最后黄深道了歉,安容仍生气,故意找两个花瓶把鲜花插好放在写字台上,并没有在意市长的花和朱军的花价格上有天壤之别。这两束花使黄深找不到青春的感觉,一下子老了。他第一次对安产生了反感和嫌恶,你是不是被人追求感觉很好?!而自卑感也越来越强烈。安容也第一次对黄深感到不满和鄙视,原来你心眼这么小!渐渐黄深的不上进、青春时代的风流都变成不可饶恕的错和罪。在同学聚会的场合,朱军和黄深相互回避了,渐渐引起大家注意,朱军渐渐被孤立了。

 

黄深手气不错,抓到二楼。入夏后他的心思都扑在住宅装修上面,渐渐淡忘了那两束花。还没等枯萎安容自己把它们扔掉了,那是一个周末,她搀上小囡回官塘去看望公婆,她的父母前年就去了美国跟安宛一起生活。黄深在满城找价格公道质量上乘的地板木。

他们的新居在姚家埭小区,位于人民东路的尽头,原属东郊镇,随着城市的扩展,东郊也撤镇建区了。小区的北边是新建的菜市,贴小区与人民路垂直是姚黄路,通向黄村小商品市场,对面是东郊中学,但围墙经济发达,有五金水暖建材装潢等各色店铺,间或也有高档饭店叫翠云酒楼,浴室叫御府池,大众化的面饭铺则多集中在菜场的外围,诸如阿东饭店、兰州拉面馆、徐记点心店、大耳朵馄饨铺等商家。

在盛夏一个下午灿烂的阳光下,他请的苏北木工在给他刨地板。他的地板最终是父亲找经营地板的朋友送过来的,并替他结了帐。他请了假在新居里监工兼布排电线。因为自己会做,电工的活就不请人了。天气炎热,他光了上身,象一个憧憬未来幸福而踏实勤奋的真正的劳动者为自己工作。

安居然进来,后面跟了个老板,这种人很容易辨认,通常都是方面大耳,身体肥壮,腿短而行动敏捷,如果行动迟缓那是官员。她是到乡下去看企业路过,过来关心一下装修进程。老板见了这阵仗直摇头,问黄深你们是哪家公司的。安不好意思地说是我男人,这位是吴总。吴总立刻换了脸色说啊啊真是艰苦奋斗的本色不变,佩服佩服。马上敬烟。黄深推说不吸烟,他就讪讪地缩回去,转身扔给木工们一人一支,然后对安容说安科你不早说,这活儿包给我保证又快又好,我原来的建筑队转了行长年在上海搞装潢,水平是一流的,这种住宅小装修顺手带带的。他是搞建筑发家的,现在进军房地产。安在地板上行走,感到轻微的松动声,心里就不高兴了:怎么搞的。由于工作上无奈于不能严格执行规定标准,她在生活中对琐事都苛刻起来。她同样不喜欢黄深汗水淋漓的光背。

秋天迁入新居,她并不喜悦。她积累了太多的烦恼,渴望不同的生活,她要出国。但孩子和丈夫呢?

 

 

7

 

老叶退休前办的最后一件好事是力排众议坚持给黄深评上中级职称。按照不断变化的新的规定,黄深每次都轮空,眼看着年龄小、学历低的同事逐步套上职称,他入行时的高工资逐渐成为相对低工资,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两年前柜员机上马,黄深做完筹备工作就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新成立的储蓄卡部由向红英担任了总经理。次年改为信用卡部。

随着外资的大量引进,农行的国际业务结算量大增,要通过人民银行与中国银行进行联络办理,迫切需要自行开办国际业务。经老叶和张坚推荐,黄深又被抽调筹备国际业务。

自然是先到上级分行培训。

 

黄龟龄整一百岁了。这件事情成了湖滨的大事。他已经被平头百姓视为仙人。自从成为人体科学研究会的副会长,他的诊所也搬到城里。湖滨市西南角滨临太湖的蠡池,也有五里水面,一座有六百年历史的三十六孔的宝带桥把蠡池与太湖分隔开来,桥的另一面乃是鼋山风景区,与无锡市的鼋头渚风景区脉络贯通,连成一气。这里属于湖滨的市区,实际上又是无锡的市郊。中央电视台到无锡设立了影视基地,拍摄《西游记》,堪称湖山胜境,又且交通便利。黄龟龄把新的诊所选在宝带桥下鼋山风景区一侧。人民西路的概念发生了变化,原踞人民西路终端的湖滨大酒店现在是人民西路的起点,原人民西路和东路合称人民中路。从湖滨大酒店搭的士到诊所正好是起步价。全国各地有病的款和腕们到湖滨就下榻在酒店里,看病和旅游都方便。鼋山风景区傍太湖大水面的另一边也兴建了许多豪宅区、度假村、饭店、水上游乐场等,到诊所还是起步价。因为地利,这里原来的水产养殖场搬到别处,而成为康居小区。康居小区多为乡村迁来的居民,归鼋山派出所管辖。市房产开发公司在此建了大批各种户型的精舍,搬到康居的人大多是先富族。为保护宝带桥文物,市政府另建新宝带桥连接两岸,原桥就只准步行了。黄龟龄每天傍晚都要在旧桥上散步一个来回。官塘农行的司机小黄一家调迁进城与黄龟龄同住,照顾他的起居,小黄则在农行金库开防弹装甲运钞车。但小黄娶的女人却不很贤淑,总把老人当摇钱树,不时敲一下。老人收了男女两个徒弟,都是医学院毕业的学生,一个中医一个西医。小黄的女人就更找茬说老人居心不良,要把吃饭衣钵传给外人,造那两个学生的谣说他们不清爽。小黄被蓐恼就吼女人,黄龟龄听不得嚷嚷,干脆重新在前排又买了房子,让学生搬进去三人合住,又收一个外地来求诊的有根底悟性颇高的中年医师,就让他主持城里的诊所,自己在城乡之间来往,似乎是忙碌,其实反清净。因为他精于易理,求他占卜升官发财的人越来越多,已影响他行医了。他实在不喜欢那类事情,却又不肯太拗人。自己动了起来,城里就说他在乡下,乡下又推他在城里,渐渐烦他的人就少了。他往来城乡是骑自行车,于是自行车上的百岁老人就成了湖滨的一道风景,为此湖滨电视台进行了专访。

周志龙也在康居小区开了诊所,请的徒弟比黄龟龄还多,排场也大,买了一辆奔驰车。他与油坊里武术世家冷金良先生合股在小区办了个健身俱乐部,配套有八仙酒楼、美容院、室内游泳池、桑拿浴和滨海足底按摩师,一时成为城市新贵的第一休闲场所。康居小区远离宝带桥但傍蠡池的相对幽静的一角是小型别墅区,成了新贵们藏娇之地。冷家的次子冷世杰成了周志龙的心腹,主持俱乐部的运作,结交了一批三朋四友,都是两肋插刀的主儿,每天里打熬力气,喝酒看场,人人侧目。长子冷世雄却在东郊中学当了十多年体育教师,甘于淡泊。

周志龙诊所的生意渐落,他也早没有糊弄人的心思了,已经有三年没有做过带功报告了,也没有人请他。但他投在健身俱乐部的本钱却给他带来滚滚财富。看在钱的面上,跟他多年的人虽然终于明白他气功的虚妄,却并不散去,反倒更加团结。他化了不少心思拢住冷世杰,他与现任湖滨西区区长兼书记陈国民和鼋山派出所所长黄强的友好关系帮了他的忙。冷世杰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年纪也轻,称周志龙为世叔。缪永兴得到尤书记的关心,生意做得很大,部分转向房地产,挂在湖滨西区成立了腾龙房地产开发公司,参与了湖滨西区的基本建设,也财大气粗起来,悄悄瞒着老婆在康居小区养了一个女人。周缪陈等人常在康居小区的健身俱乐部聚会。陈国民也借八仙酒楼等地邀集过同学聚会,他春风得意。

但风婆婆的布口袋已经向他们张开。

 

 

第三章 亢龙有悔

 

1

 

高和在当了三年镇党委书记兼第一副镇长后改任湖滨市对外经贸委员会主任,这是个成立不到两年的新机构。高和上任不满一周,陈国民就打电话到他家嚷,你小子该请客,进了城不哼也不哈,把兄弟们忘了。其实他们是经常聚会的。高和对业务还没有进入状况,事情暂时还由原来的副主任陆本大管着,来拜访求托的人还不很多,有几日轻松,就跟陈国民煲上了电话粥。妻子与几个访客在娱乐间里搓麻,儿子在自己的房间里做作业。这三年能够在家里吃晚饭是难得的,让他感到新鲜,但很快就会变化,他知道担任新职后必然更忙。

正说到底在月宫还是湖滨大酒店聚会,手机又响了。是张志东。就与国民拜拜了。

老弟,你知道倪志强在哪里吗?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我那里知道。

他在我这里。呵呵!

阿哥啊,你吃他的亏还不够?既然见到他就抓住他,不是还在通缉他吗?

还通缉个屁!早撤销了,人家现在是解放军了,什么军衔,噢,中校。怎么样,你老脑筋了吧。

你有没有吃安眠药?快抓住他,又在骗你了!

不会的。我看了他的军官证。这里军分区的副参谋长陪他一起来的。让他跟你说说话。

喂,表妹夫,我是志强。听志东表哥说你高升了,事业兴旺发达啊!倪志强从来没有这么说话斯文客气过,倒让高和产生士别三日的感觉。

你总算没有死掉,是不是又转坏脑筋了。人要讲良心,你放过志东吧,他弄不过你。你不要总吃窝边草!你个……他想骂畜牲,却没出口。

对不起了,让你们给我挑了不少担子,真的对不起了。我回来首先是赔礼,改正错误。过几天到湖滨来当面谢罪,请帮我安排一下,当初我带汇票出去实际上的确是为厂里办事,在南边被人坑了,责任重大,我跳下黄河洗不清。老天有眼让我遇到恩人,现在我又有了点钱,我回湖滨首先就为了这件事情,现在对我来说这些是小事。我希望回到湖滨能太平一点,看看老婆孩子。

你如果真的迷途知返,改邪归正那也好。你带上钱回湖滨,希望不是挪用的公款。你现在神通广大得很吗?!在哪个部队?

……

倪志强离开湖滨不过四年,却发达到这个地步,真是匪夷所思。当初他与阿娅躲在蛇口一幢别墅里等待一个黑道朋友帮他安排偷渡到香港去。结果化掉五十万没有办成。阿娅看看没有希望,就偷偷带着七十万港币和一只四十万的钻石戒指不辞而别,下落不明。他不得不准备出售别墅,但又担心自己原购买别墅的身份证件是伪造的,并不可靠,怕在这交易过程中出问题。他在第二年陷入了困顿,想去自首,靠洋酒和妓女打发日子,眼看坐吃山空的时候,认识了一个神秘的来自北京的老女人。她是海南省龙飞贸易发展总公司总经理胡金凤。这家公司名气不大,但来头特大,说不清楚。胡金凤是五十老太,湖滨籍人,革命干部,据说是中央高级领导人三顾“玉户”请出山的,佩国家安全部少将军衔。她老人家膝下无儿,收了二十多个干儿子。倪志强机缘凑巧有幸成为她的第八个干儿。他头脑清爽了,开始死心塌地地为她办事,当然还办一些不齿的事情。她知道了他的底细,对他很放心,并且通过国家安全部活动一下,暂时解除了对他的通缉令,令他更是五体投地,感激涕零。不久又将他推荐给某军区后勤部下属的南方贸易总公司,挂个融资部副总经理,人却不给他们用。她授意他回湖滨发展龙飞的事业。

龙飞的事业是什么,讳莫如深。但有个特点就是高速度、高利率的融资。如果你投给龙飞2万元,三个月后龙飞给你2.2万。如果你投给龙飞超过100万元,那么龙飞在三个月后还给你140万,如果你投给龙飞超过1000万,那么三个月后将得到1500万。如果你到期后要展期,龙飞不会拒绝,但利率将稍下降些,但仍十分丰厚。这么自由的融资和这么高的利率世界上还没有出现过,是“摸着石头过河”的一种尝试。虽然资深财会人员、银行家们跌了眼镜,却很少有人怀疑,更少出来制止的人。刚刚抓了个沈太福,这利率比沈太福还高却反倒没人怀疑了,龙飞比长城要神秘得多,也高明得多。龙飞的融资方式使二级融资公司或多级资金掮客应运而生。许多人为了得到更大回报而寻求着组合,有人用三分息收购资金,满100万以上后投入龙飞。超过千万的人基本上都能成为胡老太的干儿子,许多人哭着喊着恳求展期。现金、谣言和许诺都在加强着投资人的信心。龙飞在北京和海南都汇集了巨额资金,因“业务发展需要”,迫切需要在其他沿海地区拓展融资渠道。以苏南模式著称的苏锡常杭嘉湖地区当然是首选之地,又是胡太的家乡,“肥水不流外人田”。倪志强肩负着重大使命荣归故里。

 

 

2

 

挂白色牌照的长林肯随着警车象幽灵一样悄然飘进湖滨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在惨白的日光灯下,高和夫妇和西区书记陈国民等人从外面迎入。车门开处,一个头发油光可鉴、穿长风衣戴墨镜的青年人跳下车来,用套白手套的手护住门楣,另外七个车门同时打开,一齐出来装束几乎相同的八个男子,最后出来的就是倪志强。他显得瘦弱苍白,他取下墨镜,跟他的八个人都取下墨镜来。其中有个不穿风衣的汉子手里拎着密码箱。众人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迎着高和等人走去。高和很冷淡地说,来了,大家到二楼餐厅去用餐吧,就在前面引路,并不与倪志强握手,倒是陈国民与他补了礼。警车里出来的是黄强和两个助手。也一起上去。唐正和老龚主任在包间里等他们。

倪出发前胡老太通过省里有关领导与湖滨市委尤书记联系过,并达成龙飞在湖滨投资2亿,帮助湖滨结束位于卢前开发区的36层世纪大酒店工程的口头协议。该工程已完成22层,但因建筑材料涨价和其他多种原因早就突破了预算,市府决定今年要将自己东迁到人民东路中段,把兰圃黄金地段让给开发商,去年就规划设计完毕,年底已征好地,市里资金形势不乐观,就不得不把世纪大酒店停了下来。而湖滨地形狭长,西南接太湖,东北滨长江,卢前开发区如果没有一座豪华的酒店,投资环境就不是太理想,江阴和张家港将占尽地理优势,把海上来的财气彻底挡住。卢前开发区靠花岗岩质的前山在江边镇流,形成一段极好的深水港口,可泊万吨巨轮,而且陆路距锡常京镇都近,潜力自然很大。

为了世纪大酒店,尤书记同意龙飞公司到湖滨来融资,他知道龙飞必然要带走很多资金,所以他还交待手下人尝试说服龙飞公司在湖滨立足,他从内参知道海南的形势在走下坡路,于是很聪明地想出这个主意。他在电话中曾对上级提过这个建议,上级与胡太联系过,胡太表示很欣赏这个想法,自己离开湖滨有30多年了,先派人到湖滨考察一下,待到春节前公事稍空一点可能会回来。有此信息,又兼高和的汇报,他与刘市长通了气,就让高和与市委秘书长唐正、市府龚主任一起负责安排接待胡老太的马前卒倪志强。他还慎重地向司法机关咨询了一下,他们汇报说事情尴尬,这样撤销通缉好象没有法律依据,但确有其事,理由是国家安全,就不好说了,领导你看怎么办吧。尤书记没有表态,却秘密对唐正和龚主任说,是帐总要算的,否则天理难容。你们相机行事,鸭子来了岂能让它再飞走。三年前他给我们带来的是苏南第二大案,湖滨的水不能叫这只癞头鸭搅混了。

有了尤书记密旨,龚主任的笑里就藏了刀子。他也摸了高和的底,知道高和也十分惧怕倪志强的胆大妄为,如果没有张锐情愿牺牲儿子张志东的前途而拼命力保女婿,高和现在可能回中学去吃粉笔灰了。张锐的声誉也因倪而受到不可估量的损失,几乎足不出户,在湖滨政治生活中的影响力一落千丈,由于心情抑郁烦躁,他伴生了高血压和脂肪肝,办了离休。张志东被免去驻深办主任职务,走投无路,勉强假戏真做弄他的公司,靠着厚脸皮和父亲的余温、高和的帮衬惨淡经营。

龚主任与唐正商量以接待保护为名向公安局要了管辖西区的鼋山派出所警力,然后在召见黄强布置警力时留了招数。

接风宴上两下都怀了鬼胎敷衍,只有陈国民心里无瓜葛,撮合着气氛,不跟尤书记一年多真的就退步不小。跟倪志强的人里拎密码箱的是胡老太那边的一个出纳员,姓席。其他是保镖,以身份地位不同不肯与倪志强同席就座,况且人多坐不下,就又在隔壁辟了一间,唐正手下一个年轻秘书奉陪,保镖们就带了密码箱过去,不肯喝酒,不爱说话,甚是无趣。

这边老大一席只有九人:高和夫妇,唐正、老龚、唐正的司机、黄强和副手、席先生和倪志强。倪志强认真地讲了当年带汇票出去如何被阿娅串通老广坑骗,勉强把故事说出个死无对证的圆来,连陈国民也不敢全信。只有他的表妹相信并叹气。老龚说虽然现在公安不找你了,但毕竟那500万是从你那里丢的,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当然,我现在能负责了,自然不躲不藏,我的年薪是50万,去年干妈还照顾了一笔很可观的红利,起码可以把利息的钱先还给官塘华悦厂,也可以从我自己的公司先借点把那边清了再说。请各位领导放心,我倪志强现在是浪子回头金不换,一定在湖滨做出新的事业来。各位领导给我个面子就干了这杯酒!

高和将信将疑,说,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倪志强请席先生到隔壁拿箱子过来。然后说我带了100万现金和1000万的承兑汇票一张过来,明天希望你们能安排我约见工商局和人民银行的人,注册好公司,确定一家开户行,把汇票贴现了,就开展业务。在这过程中要在湖滨招点人手,也请你们帮忙推荐,总之要拜托各位领导了。这里是我带来的资金,此外还有一点小小的见面礼,请各位笑纳。席先生和一个为首的长脸保镖共同打开密码箱,将箱子转过来面向众人,十捆百元面额的现钞,每捆十扎,每扎百张。陈国民和高和的夫人、唐正的司机等人忍不住轻呼起来。一个信封,里面想必是1000万的承兑汇票。在箱子的边上是个大塑料文件袋。倪志强取出文件袋,里面是许多黄澄澄的金器,都有很小的透明塑料包套着,并挨个粘在一条透明胶带上。他从胶带上撕下小包,给在座的人每人一包,说这是龙飞公司的标志,是与外宾谈生意的时候的礼仪用品。黄金盾牌上一条金龙呈“S”形飞翔姿势,左右八字:结缘龙飞,兴旺发达。盾牌上端有个钢丝钥匙环。徽章重约50克,时价该值5000元。

大家的颜色都和悦了起来,高和跟倪志强说话的语气也客气起来,回来的毕竟是妻子的表兄,他们也算郎舅关系。倪轻描淡写地吩咐席给隔壁的秘书小奚也送去。他的气魄赢得了表妹和唐正的司机等人的十二分尊重。唐正客气地问:冒昧地请教,贵公司在国外有什么业务?

对不起,连我都不清楚。是机密的,与国家安全有关。也正因为这样我们才采用民间融资的方式来做。也许要到省一级领导才有知情的人, 我想。

唐正借酒掩饰住脸红。他接近五十岁了,在官场摇了十多年笔杆子,竟然还会犯规,看来淬火不到位。

 

 

3

 

在同一个晚上,小囡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听着黄深编的故事睡着了。故事美好的结尾她都听不到,要到第二天早晨再问,黄深给她掖好被子。秋天已很深,但国庆节前完工的新居仍散发着淡淡油漆香味。疲劳感沉沉地拽着他,他臃肿肥胖的躯体从孩子的床沿慢慢立起,床发出舒展而满意的呻吟。窗外的黑里是对面公寓楼的点点明窗。起风了,楼下花坛里的广玉兰开始落叶,她本来就没有移栽好,正在枯死。

黄深突然感到空寂,人在疲惫中而心性却意外地敏锐了。他转过身,发现安容倚在房门口看他,那眼神却十分忧伤。他仍然习惯地放下百叶窗,然后到房门口,一手执住安,一手关灯并轻轻闭门。

他们一起来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上演着永远的喜剧。黄深关掉电视,问安容,什么时候回家的?看上去你心事很重。

我真的要走,坚决要走,我受不了了!

又是出国的事情。在哪里还不是一样活着,不要钻牛角尖了。黄深被安容的想法已经弄得非常烦躁,但仍耐着性子劝她。

辩论已毫无意义。难道不是吗?安容抬起头,眼中已蓄积了泪水。我说在美国活着自由,你会说没有绝对的自由,束缚也是在束缚范围内的自由,一样能产生幸福感,你要我调整自己的期望值;我说我受不了人事倾轧、性骚扰,你说美国人际竞争更激烈、骚扰更厉害;我说我的能力得不到充分发挥,你会说不能发挥能力的是你自己而我大小还是个科长;我说就算为了孩子,我们投奔美国吧,你会说中国就真那么黑暗,两亿的孩子都会长成病秧秧吗?你最后会说你跟学潮有牵连肯定出不去或者你做过情报军官多少年内不能出国,但现在是九十年代了,你的战友杨战军不是常跑港澳新马太吗?你不愿去试去闯去化钱简直不象个男人。争来争去其实我们都是各自在自说自话,我们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有着根本的分歧。你千万别教育我,教育我长大的老俩口都奔美国了,来信你都看到了他们现在怎么赞美美帝的。我求你同意。我先出去,然后是你和孩子。我家的人全在美国了。

安容带着激愤把话全说尽,泪就流了下来。看着心爱的人痛苦流泪,黄深的恼怒又强压回去了,他甩开她的手,走进书房,砰地关上门,见到桌上的英汉字典,没好气地抓起又砸下。他把一身肥膘埋在藤椅里,对自己说怎么办?先冷静下来。

为什么我不愿意接受安的建议?为什么我不要安到美国去?为什么我没有改变现实的愿望?难道我对自己的境况满意吗?我对安的现状很满意,对家庭的现状除开安不断闹出国这件事外是满意的。对自己是不满意的,却承认无能为力去改变,为什么会承认?到底是宽容还是无能?是善良还是懦弱?为了安和孩子到美国去过一种全新的生活,我愿意接受离婚的事实吗?或者毫无目的地跟到美国去被动接受新的命运?我青年时代的冒险精神哪里去了?为什么会丧失……

他和战军分别后走了完全不同的道路。他在父亲的帮助下成为一个银行小职员,而战军的家庭却没有力量帮助他,他父亲是石化厂搬运工,母亲没有工作,家里人口多,无权无势,亲戚都是句容的农民。大量的复转人员每天都挤满安置办,战军作为战斗英雄,脾气傲心情又不好,不愿去奔走巴结,而安置办也不屑不愿不必不敢把他安排得稍好些。结果是他的工作与父亲相同,也是搬运工,在港口。他没有去上班,在家里过喝酒撒野的日子,最后天怨人怒,工人阶级的妻子与他离婚,带着儿子走了。父亲和兄弟姐妹都由同情不平转而抱怨鄙视他。一个初中时代的女同学改变了他的命运。她是个所谓的“待业青年”,但靠与她从牢里出来的丈夫一起练摊发了财,不幸她的男人又被昔日同党招引犯了事被枪毙,男人的死亡使她的生意迅速萎缩,在寂寞无奈的时候杨战军晃到她的摊点前。黄深到省分行培训的时候去寻访杨战军,却正好撞上他们大白天在干那事。从此战军沉浸在幸运中。黄深每次到南京都发现战军的变化。先是开饭店,现在又投资了旅行社,正当各级政府机关企事业领导纷纷奔资本主义社会洗脑筋以有利于改革开放政策的贯彻落实和领导们先富起来的时代,业务很火。他现在也是个先富起来的人了,正筹划贷款运作两个项目,一个是面向贵族的高尔夫俱乐部,一个是面向工薪市民的超级市场。

想到战军,想到安的不满和焦虑,黄深深深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确实有什么不对了,决不是消沉平静的生活所能堙灭的。

 

 

4

 

安容勉强应付世故,不太愿意参加有刘市长在场的酒宴,她的恍惚状态给自己带来进一步的不利。徐局长终于觉得忍无可忍,他已不止一次拉下脸把她叫到办公室训斥。这种局面毛颖小姐看在眼里,留在心里,在一年里她有针对性地努力升任了综合科科副,三资管理科撤销,审批发照业务回到综合科,安容仍然是科长,但除了三资企业项目审查发照,其他实权已到毛小姐手里。毛小姐很快获得了代替安容跟随徐局去见刘市长的机会,但对安容仍然安科容姐地叫得亲热。

市长刘慎德四十有五,身材适中,风度翩翩,是恢复高考后某师专首届毕业生,年轻化、知识化化出来的干部,原是省委郭书记的秘书。郭书记离休前给他安排了苏北某县县长的位子,他干了几年,设法调到原籍湖滨,他不喜欢苏北。他的妻子和孩子也从南京迁到湖滨,孩子进了无锡市的全国重点中学嘉志中学,马上要参加高考,妻子在无锡市委宣传部工作。刘市长工作忙得让市长夫人心寒,一个星期顶多能见三四次面,体己话无法展开,孩子根本不管,她的恼怒就积攒起来,只要有机会就对市长同志实施进攻,然而只要有电话响手机叫门铃闹她就立即单方面停火,迅速收拾摔碎的茶具等。她最恨那些送礼的拜访的大腹便便的松松垮垮打着花里胡哨的领带的老总们和镇长们,总是躲起来看电视生气。他们本来是大学同窗,她原在南京教初中语文,现在却在无锡赋闲,成了市长的夫人就同时成了市长的附庸,她多么渴望过正常人的生活啊!刘市长越来越难以忍受妻子的唠叨和撒泼,也就越来越沉迷于权力运作中的兴奋,也越来越减少与妻子单独相处的时间,以免受到攻击。他就象个玩“文明”游戏的电脑迷,没日没夜地经营管理着湖滨市,看着政治对手的瓦解撤退,看着大小危机的逐一化解,看着各行各业的蒸蒸日上,他由衷地欣慰。尤书记比他年长五岁,但在许多问题上尤书记都同意刘市长的见解,合作得很好。尤书记还有个好处,就是天生不爱多事,不喜欢独自拿主意。年轻的时候听陆福金的话,壮年时候听张锐的话。张锐当县长时他当组织部长,张锐当书记他当副县长、县长,张锐退到人大他当书记。当了书记就听无锡市委书记的话。他的人缘一向好,百姓也对他很有好感。百姓对张锐却没有好感。湖滨人说稳稳当当当家的是尤书记,风风火火做事的是刘市长,大家都表示满意。

刘市长注意到安容没有跟徐老头子一起来,却来了个眼神轻佻的新面孔,有点不高兴。但小毛能说会道,长相也算妩媚,很快就弥补了刘市长的遗憾,渐渐就把安容忘了。可能潜在地是因为安容的缘故,刘慎德一直没有把工商局的正常权限放还,这让无锡工商总局的领导很不高兴。这回是为倪志强的事情,特事特办,尤书记跟他商量过了,计划委员会的高和主任也在场,倪的项目申请报告就在刘市长巨大的灰色亚光树脂漆的办公桌上。倪夹着大皮包,身穿华贵的羊绒大衣坐在高和的旁边。他的脸依旧苍白,而高和则穿一件廉价的夹克衫,脸色白里透着红润,身体肥壮,散发着热力。国税、地税、银行和其他有关部门的头头正率领着自己的干将赶来。在此之前,刘市长与倪已在湖滨大酒店等场所见过数次面,磋商了有关问题。

倪志强在人民银行碰了壁,金管沈科长不同意他的融资项目。倪非常生气,他向胡太报告了情况,要捻死那个小臭虫。胡太找到人行总行曾协助过她发展的熟人,要求打招呼,那人却不再积极,找借口回避。胡太于是通过老领导向江苏省委传达意见,给湖滨市尤书记施加了点压力。于是有了这个合署办公会。她不高兴在一个作梗的小角色身上化钱。

合署办公果然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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